次日清晨。
天光熹微。
汉东省的政务生态,被一篇深度纪实长文彻底搅动。
《为了这座城的轨道 —— 记改革先锋的抉择与牺牲》。
汉东省报头版头条,全省各大政务媒体矩阵,在同一时间,以最高规格同步推送。
文章的操刀者,是省报最负盛名的笔杆子。
而最终的审定稿,出自省委宣传部长方令仪之手。
行文的尺度,拿捏得炉火纯青。
文章没有回避,更没有遮掩李达康前妻欧阳菁的贪腐案。
开篇第一段,便直面问题。
点明李达康同志作为家庭主心骨,在工作中投入过多精力,从而疏于家风管教,对亲属约束缺位。
文章将此作为干部作风建设中的典型反思案例,基调严肃,措辞严谨。
问题不淡化。
功绩,同样不夸大。
文章的主体部分,将笔墨聚焦于李达康在林城、在京州的工作常态。
通过采访数位已经退休的老同事、老下属,还原了一个扎根一线、废寝忘食的改革干部形象。
在林城搞经济开发区,连续三个月吃住在工地。
在京州推进旧城改造,顶着巨大的压力,带病坚持开现场会。
功过双线,平衡呈现。
文章的末尾,笔锋一转,进行了巧妙的升华。
客观剖析了像李达康这样一批实干型干部,所面临的现实矛盾。
他们将全部的生命和热情,都投入到了波澜壮阔的城市发展进程中。
个人的得失,家庭的经营,在宏大的时代命题面前,被无限度地压缩和牺牲。
文章既没有为他的家风失守强行洗白,也如实道出了一个现实。
一个干部,到底该如何兼顾公与私的两难。
这篇报道,像一枚深水炸弹。
早上七点半发布。
九点半,全网阅读量突破两百万。
评论区的风向,发生了惊天逆转。
“功是功,过是过,这篇报道写得客观,我服。”
“原来达康书记这么拼,在林城那会儿都累吐血了,难怪没时间管老婆。”
“干实事的干部真不容易,外面要顶住压力搞建设,回家还要防火防盗防枕边人。”
“心疼达康书记!”
“看完文章,我一个大男人眼眶都红了,这样的干部,我们京州需要!”
“对,干实事的干部,我们更要支持他,但他也必须管好家里人,这是一个教训。”
舆论引导,大获全胜。
京州市委,书记办公室。
李达康坐在办公桌后,双手捧着手机,一动不动。
他把那篇报道,从第一个字,看到了最后一个标点符号。
又把下面几百条高赞评论,逐一翻完。
看着屏幕上那一行行“心疼达康书记”的留言。
看着那些发自肺腑的理解和共情。
李达康的眼眶,不知不觉间,湿润了。
他心里清楚得很。
林明阳没有搞一言堂,没有一味地偏袒他。
而是用一种最合规、最稳妥、也最令人信服的方式,帮他厘清了缠绕在身上的舆论枷锁。
这份周全的考量,这份滴水不漏的政治手腕。
让他满心感念,又满怀敬畏。
李达康放下手机,站起身。
胸中那股积压已久的郁结之气,一扫而空。
前所未有的昂扬斗志自体内涌出。
他抓起桌上的内线电话。
“通知所有在家的市委常委,以及国土局、规划局、城投公司一把手,十分钟后,到小会议室开会!”
专题会议,议题只有一个。
全速推进大风厂地块,也就是光明峰换乘站的招拍挂流程。
“我强调一点!”
李达康站在会议室前方,声音洪亮,掷地有声。
“从今天起,这个项目我亲自挂帅!”
“招拍挂的每一个环节,都必须留下痕迹,全程备查!”
“审计部门提前介入,招标过程全程录像,面向社会公示!”
“我要让这块地,在最耀眼的聚光灯下,完成它的使命!”
……
同一时间,省委一号办公楼。
沙瑞金的办公室里,气氛压抑得可怕。
他也点开了那篇全网刷屏的报道。
宽大的手指,在平板电脑的屏幕上,反复滑动。
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
他一眼就看穿了林明阳这步棋的深意。
先承认李达康存在纪律短板,用“自我批评”的方式,把所有旁人可能发起的“刻意包庇”的弹劾口实,全部堵死。
然后再重塑李达康的实干先锋形象,用民间舆论的洪流,彻底稳住京州的领导班子。
一守一攻,配合得天衣无缝。
“砰。”
沙瑞金烦躁地将平板搁在办公桌上。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困在蛛网中心的猎物。
林明阳和李达康,一个在省政府,一个在京州,遥相呼应。
刘庆国在旁边稳坐钓鱼台。
高育良看似中立,实则随时准备摘桃子甚至来一招猴子偷桃。
自己手里的牌,已经不多了。
眼下,唯一能用来制衡对方阵营的筹码,只剩下一样。
田国富从吕州带回来的,关于于不平违纪的,确凿证据。
他寄望于这份材料,能在下一次的常委会上,撕开高育良阵营的一道口子,重振自己的声威。
……
省纪委大院。
夜色深沉。
两辆挂着普通牌照的黑色轿车,结束了连夜的奔袭,悄无声息地驶回。
车门打开。
田国富从后座下来。
脸色铁青,嘴唇紧抿,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能把人冻僵的寒气。
沿途有加班的工作人员向他点头问好。
“田书记。”
他置若罔闻,目不斜视,一言不发,径直穿过走廊,走进自己的办公室。
“咔哒。”
办公室的门,被他从里面反锁了。
他没有开灯。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径直走进了自带的洗手间。
哗哗的水声响起。
田国富把水龙头开到最大,双手伸到水流下,用香皂反复地搓洗。
足足五遍。
手背的皮肤,都搓红了。
然后,他捧起冷水,一遍又一遍地泼在自己脸上。
冰冷的水,刺激着他的神经。
可昨晚在吕州国际酒店总统套房里发生的那一幕,却像电影画面一样,在他脑海里疯狂地循环播放。
那个叫于不平的疯子。
那条黑色的蕾丝底裤。
那股混杂着女人体温和不可名状气味的布料,被塞进嘴里的触感。
还有那被套在头上,极致的,荒诞的,令人作呕的羞辱。
田国富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双眼布满血丝,面容扭曲的自己。
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和恶心,再次从胃里翻涌上来。
“呕……”
他扶着洗手池的边缘,剧烈地干呕起来。
这件事,一旦泄露出去。
他这个素来以铁面无私、冷酷严苛著称的省纪委书记,将会立刻沦为整个汉东官场,最大的笑柄。
他的威严,他的体面,都将被那条该死的底裤,碾得粉碎。
田国富直起身,用毛巾胡乱擦了把脸。
他掏出加密手机,拨通了下属老程的号码。
“老程,我命令你。”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昨天晚上的事,所有参与现场行动的人员,挨个谈话,挨个敲打。”
“告诉他们,谁敢把吕州酒店里的事情,泄露出去半个字。”
“我让他这辈子,都离不开纪委的谈话室!”
最高级别的封口令,通过电波,传了出去。
然而,田国富忘了一件事。
林明阳此前的那句判断,一语成谶。
机关,既是一堵密不透风的墙,有时候,却也是一个四面漏风的筛子。
当晚参与现场行动的,并不全是田国富的心腹亲信。
为了确保行动的绝对控制力,还从其他部门临时抽调了几个外围工作人员,负责外围的警戒和后勤。
他们也看到了。
看到了田书记冲出房间时,那狼狈不堪的模样。
消息,像一颗埋进土壤里的种子。
只需要一点点的时间和水分。
用不了多久,就会在机关内部那些看不见的角落里,悄然发芽。
然后,长成一棵足以席卷整个汉东官场的,惊天八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