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明阳那不带任何情绪的反问,一下问倒了李达康。
李达康愣了愣,端着那杯温水,手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脑子里,那几个问题在反复回荡。
是啊。
任人唯亲,是政治上的一大忌。
可为了避嫌,就非得找个能力不行、处处掣肘的来干活吗?
项目搞砸了,工期延误了,难道就不是他这个市委书记的责任?
那时候,谁会管你是不是为了避嫌?
大家只会指着他的鼻子骂,骂他无能,骂他把京州三十年一遇的机会给耽误了。
李达康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感觉自己的后背,不知不觉间已经湿了一片。
他陷入了一个自己给自己画的怪圈。
一个思想上的死胡同。
林明阳看着他那副左右为难、备受煎熬的样子,没有催促。
他只是平静地靠在椅背上,给了对方足够的时间去消化,去自我审视。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终于,林明阳的声音再次响起,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达康书记,防范‘任人唯亲’,这个想法在政治上是绝对正确的。”
“但作为一级地方主官,我们绝对不能因为这个,就陷入另一种极端。”
“不敢用人。”
“因噎废食。”
这八个字,精准命中李达康的心坎。
他猛地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明阳的身体微微前倾,放下手机,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规矩是什么?”
“规矩不是用来束缚我们手脚的绳索,更不是让我们瞻前顾后、什么都不敢干的借口。”
“规矩,是用来保护我们干事创业的。”
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只要大风厂地块的招拍挂程序,全程公开,全程透明,全程合法合规。”
“只要审计部门提前介入,把每一个环节都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
“那么,规矩,就是我们抵御外面一切流言蜚语,最坚固的护城河。”
林明阳站起身,走到李达康面前,手掌在他面前的图纸上轻轻拍了拍。
“既然大路集团最符合我们设定的竞标硬性条件,那就放心大胆地用。”
“省政府这边,只认最终的法律流程,只认最终的建设结果。”
“至于那些捕风捉影的闲话,谁爱说,就让他说去。”
这番话,像一股暖流,瞬间冲开了李达康心里的那道防洪堤。
但他心里,还有最后一丝顾虑。
最致命的那一丝。
“可是……明阳省长,王大路和我前妻欧阳菁那个事……”
话没说完,林明阳已经转身走回办公桌。
他拉开中间的抽屉,从里面抽出一份装在文件袋里的材料。
他走回来,将文件袋放在李达康面前的图纸上。
“看看这个。”
李达康疑惑地拿起文件袋。
文件袋没有封口,他抽出里面的几页纸。
纸张的页眉上,印着鲜红的字样。
汉东省人民检察院。
下面是一行加粗的黑体字。
《关于对王大路同志涉及欧阳菁一案相关情况的结案通报》。
李达康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他一目十行地往下看。
通报的内容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省检察院经过缜密核查,王大路与欧阳菁之间,不存在任何不正当的经济往来和利益输送。
王大路去直播现场,仅仅是出于朋友道义,探望故人之妻。
调查结论:事实清楚,证据确凿,予以结案。
落款处,是省检察院的红色公章,和检察长季昌明的亲笔签名。
白纸,黑字,红章。
压在李达康心头最重的那块巨石,在这一刻,终于轰然落地。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虚脱了。
可是,当他抬起头,看向林明阳时,那份如释重负里,依然夹杂着一抹无法完全消散的忧虑。
省检的通报,能堵住官场的嘴。
可堵不住悠悠众口。
老百姓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人。
林明阳敏锐地捕捉到了李达康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最后的一丝微表情。
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当着李达康的面,转身走回办公桌,拿起了桌上那台红色的保密专线电话。
电话接通得很快。
“喂,方部长吗?我是明阳。”
李达康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
省委宣传部,方令仪?
“有个工作上的建议,想跟你通个气。”
林明阳的语调很平缓,像是在聊一件家常小事。
“关于京州最近的城建宣传,我建议可以微调一下口径。”
电话那头的方令仪安静地听着。
“京州地铁项目刚刚获批,这是全省的大事,也是京州的大喜事。
“在这个节骨眼上,我认为,很有必要对京州的班子,特别是对李达康同志,进行一次深度的、正面的宣传报道。”
李达康的心跳漏了一拍。
宣传我?
“宣传的重点,我建议可以放在这个角度。”
林明阳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要深挖一下,李达康同志这些年来,是如何一心扑在经济建设和民生项目上。
“以至于,在一定程度上,疏忽了家庭的建设。”
“轰!”
李达康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张大了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听到林明阳不疾不徐的声音,继续从电话里传出来。
“我们可以找一些老同事、老下属,聊一聊他当年在林城搞开发区,那些废寝忘食、以单位为家的故事。”
“要把他那种为了工作,不惜牺牲个人生活,甚至牺牲家庭幸福的改革先锋形象,给立起来,树起来。”
“要让全省人民看到,一个为了地方发展,究竟付出了多大的个人代价。”
这哪里是在调整宣传口径?
这简直就是一招神来之笔!
一招四两拨千斤的绝妙好棋!
他李达康最大的负面标签是什么?
是欧阳菁腐败,是“后院起火”,是家风不正!
可林明阳这一通电话,三言两语之间,就把这个致命的污点,巧妙地转化成了一枚闪闪发光的军功章!
“为公忘私的个人牺牲!”
李达康在心里默念着这几个字,只觉得一股热流从胸口直冲眼眶。
电话那头的方令仪,只沉默了三秒钟。
这位在宣传口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女干部,瞬间就领会了林明阳的全部意图。
“我明白了,明阳省长。”
方令仪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兴奋。
“我马上安排省报最得力的笔杆子,连夜撰写一篇关于达康书记的深度纪实报道。”
“借着地铁项目获批这股东风,明天一早,全省政务媒体矩阵,全网同步推送!”
“您放心,这个分寸,我把握得住。”
电话挂了。
办公室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李达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他的眼眶,已经微微泛红。
内心深处,那股被压抑了许久的委屈、不甘、愤懑,在这一刻,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感动和震撼,彻底冲刷得干干净净。
他原以为,林明阳能帮他保住项目,就已经是他最大的幸运。
他万万没有想到。
林明阳不仅保住了他的项目,更滴水不漏地,保全了他的政治声誉,重塑了他的政治金身!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上下级关系了。
这是再造之恩!
李达康猛地站直了身体。
那一瞬间,他身上所有的疲惫、焦虑和犹豫,一扫而空。
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和昂扬在体内涌出。
他像一个即将冲上战场的士兵,对着自己的最高指挥官,立下了最郑重的军令状。
“明阳省长,您放心!”
“大风厂这块地,我亲自去盯!”
“从招拍挂到后续建设,我保证,每一个环节都无缝对接,不给任何人留下半点话柄!”
“京州的地铁换乘站,绝对会成为全省的标杆工程!”
林明阳看着他,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点了点头。
李达康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办公室。
那背影,挺拔,决绝,充满了无穷的干劲。
林明阳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李达康的身影消失在楼下的林荫道里。
从这一刻起,京州的大局,已定。
而吕州那边,由一条女人底裤引发的闹剧,也差不多该传到省委大院,沙瑞金的办公桌上了。
至于他怎么知道的?
有时候机关,是一堵密不透风的墙,又是四面漏风的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