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一号办公楼,三楼走廊。
田国富站在沙瑞金办公室那扇厚重的红木门前。
双腿像是灌满了铅。
手里那份卷宗,此刻重如山岳。
里面装着于不平越级审批、利益输送的全部铁证。
这是他连夜奔袭吕州,带回来的战利品。
本该是献给沙书记的一把快刀。
一把足以在常委会上斩落高育良一臂的快刀。
可现在,这把刀,似乎沾上了一些洗不掉的东西。
周围空气里那些若有若无的视线,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在他的后背上。
让他如芒在背,如鲠在喉,如坐针毡。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却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不能再站下去了。
再站下去,他自己都会先崩溃。
田国富抬起僵硬的手,叩响了门。
“进。”
沙瑞金的声音从门后传来,带着一丝压抑的烦躁。
田国富推开门,走了进去。
办公室里,窗明几净。
沙瑞金没有坐在办公桌后。
他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门口,一动不动。
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田国富反手关上门。
“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走廊里的一切。
也隔绝了他最后的退路。
“沙书记。”
田国富走到办公桌前,将那份厚厚的卷宗,轻轻放在了桌面上。
“吕州的情况,已经查实了。”
“于不平涉嫌严重违纪违法,证据确凿。”
“这是全部的核查材料。”
他汇报完了。
沙瑞金却没有任何反应。
他依旧背对着田国富,看着窗外省委大院的景色。
办公室里,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安静。
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单调地走动。
田国富的额角,开始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宁愿沙瑞金此刻暴跳如雷,或者立刻拿起卷宗审阅。
这种沉默,比任何雷霆之怒都更让他恐惧。
终于,沙瑞金转过身来。
他没有看桌上的卷宗。
一眼都没有。
他的目光,像两把淬了火的锥子,死死地钉在田国富的脸上。
那眼神里,没有看到战果的欣喜。
只有一种混杂着愤怒、荒谬和极度失望的复杂情绪。
“国富同志。”
沙瑞金开口了。
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我问你一件事。”
田国富的心脏猛地一缩。
“啥书记,您说。”
沙瑞金一步一步,从窗边走回到办公桌前。
他没有坐下。
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死死地盯着田国富的眼睛。
“外面现在传的那些乌烟瘴气的事情。”
“到底,是不是真的?”
轰!
田国富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他最恐惧的场面,还是来了。
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
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辩驳?怎么辩驳?
说没有?那是欺骗一把手。
说有?他这张脸,以后还要不要了?
他想开口解释,说那是一个意外,是嫌疑人疯狂的报复。
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他这绝望的沉默,就是最清晰的默认。
沙瑞金看着他那张惨白如纸的脸,看着他那剧烈颤抖的嘴唇。
一股血气,直冲脑门。
他猛地抬起手,重重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
“砰!”
桌上的茶杯被震得跳了一下。
“田国富!”
沙瑞金压低了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的怒吼。
“你堂堂省纪委书记的体面呢?”
“省委常委,纪律检查委员会的掌门人,你代表的是省委的脸面,是党纪国法的威严!”
“现在呢?”
“现在你成了什么?”
“成了全省干部茶余饭后的笑料!”
田国富的身体晃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脸色比死人还要难看。
沙瑞金气得眼前阵阵发黑,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双规一个正厅级的干部,就闹出这样人尽皆知的风波!”
“这怎么能允许呢?”
沙瑞金彻底破防了。
他绕过办公桌,走到田国富面前,手指几乎要戳到他的鼻子上。
“我让你去吕州,是让你去办案,是让你去拿铁证,是让你给我带回一把能斩断高育良臂膀的刀!”
“你给我带回来了什么?”
“你带回来一个天大的笑话!”
“现在汉东,还有谁在乎于不平贪了多少钱?还有谁关心他违规批了多少项目?”
“没有!”
“全省上下的眼睛,都在津津乐道,都在看你田国富的笑话!”
“都在讨论你被那条该死的底裤套头的滑稽惨状!”
沙瑞金无力地跌坐在身后的皮椅上。
他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看着桌上那份厚厚的卷宗。
那份他寄予厚望的、足以扭转常委会局势的铁证。
可现在,这把原本用来震慑全场的快刀,不仅卷了刃,还糊上了一层不可名状的污物。
谁碰谁恶心。
这案子还怎么拿到常委会上讨论?
一拿出来,所有人想到的,都不是于不平的罪证。
而是田国富的窘态。
连带着他沙瑞金,连带着整个省委的威信,都跟着碎了一地。
这简直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政治灾难。
沙瑞金闭上眼,疲惫地挥了挥手。
“你……先回去休息几天吧。”
“这个案子,暂时先压一压。”
田国富如蒙大赦。
他弯腰,拿起那份卷宗,失魂落魄地转过身,走向门口。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他推开门,逃也似的离开了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
办公室里,只剩下沙瑞金一个人。
他瘫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蓝天。
心里,却是一片挥之不去的阴霾。
……
与此同时。
省政府大楼,常务副省长办公室。
李成明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舆情简报,快步走了进来。
他走到办公桌前,把文件轻轻放下。
然后,他凑上前,用一种极力压抑着、却又掩饰不住兴奋的语调,低声汇报。
“林省长,省委大院那边……出了点情况。”
林明阳正在批阅一份关于部委考察组后续对接的文件。
他的笔尖没有丝毫停顿,眼皮都没抬一下。
“说。”
李成明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足够严肃。
“据下面人传回来的消息……昨天夜里,省纪委在吕州采取行动,控制了吕州市委书记于不平。”
“行动很顺利,人赃并获。”
“但是……在现场,发生了一点……小小的意外。”
李成明停顿了一下,观察着林明阳的反应。
林明阳依旧在看文件,仿佛对这个消息毫无兴趣。
李成明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
“据说,嫌疑人于不平情绪失控,拒捕反抗。”
“并且,他……他用了一些……非同寻常的手段,对……对田书记造成了一定的……困扰。”
李成明实在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
他强忍着笑意,把外界流传的那个惊天大瓜,用最简练、最隐晦的语言,描述了一遍。
“……大概就是这样。”
“现在这个传闻,已经在省委省政府两边的机关里,基本传开了。”
汇报完毕。
李成明站在原地,低着头,肩膀在轻微地抖动。
他不敢抬头看林明阳。
他怕自己一个没忍住,当场笑出声来。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林明阳终于批完了最后一行字。
他合上文件,将笔帽扣好,放回笔筒。
从头到尾,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仿佛刚才听到的,不是一个能让全省官场震动的惊天八卦,而是一件关于天气预报的无聊简讯。
他抬起头,看向李成明。
李成明连忙收敛心神,站直了身体。
林明阳看着他,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又似乎没有。
“成明啊,在直属领导面前,公开讨论别的副部级领导的八卦。”
林明阳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这怎么能允许呢?”
李成明心里咯噔一下,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猛地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这是官场大忌。
“对不起,林省长,我……”
“下不为例。”
林明阳淡淡地说了四个字,便不再追究。
李成明如蒙大赦,连忙点头。
“是,我记住了。”
他心里对这位年轻省长的敬畏,又深了一层。
如此惊天动地的大瓜,他竟然能做到心如止水,甚至还有心情反过来敲打自己。
这份定力,这份格局。
太可怕了。
李成明迅速调整好心态,拿起另一份文件。
“林省长,这是关于李达康书记那篇宣传稿的后续舆情反馈。”
“文章发布后,反响极其热烈。”
“各大平台的评论区,风向已经完全逆转。”
“网民对李达康书记的同情、理解和支持,正在不断刷屏。”
“‘心疼达康书记’这个话题,已经上了同城热搜前三。”
“京州市民对地铁项目的期待值,也空前高涨。”
李成明汇报着,声音里重新带上了兴奋。
一边,是田国富颜面尽丧,沙瑞金无能狂怒。
另一边,是李达康获得民意护体,声望如日中天。
两极反转之下,高下立判。
而这一切的操盘手,正不动声色地坐在自己面前。
林明阳听完,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知道了。”
就在这时,办公桌上那台红色的保密专线电话,响了起来。
林明阳拿起了听筒。
“喂,达康书记。”
电话那头,传来李达康洪亮而昂扬的声音。
“明阳省长!向您汇报!”
那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干劲和绝对的服从。
“光明峰换乘站地块的招拍挂流程,已经正式启动!”
“市委成立了最高规格的督导小组,我亲自挂帅!”
“大路集团那边,已经按照合规流程,提交了竞标申请。”
“我向您保证,从头到尾,每一个环节都将公开透明,全程留痕,绝对经得起任何审查!”
李达康的语气,像是在立军令状。
言语之间,对林明阳的指示,已经做到了绝对的令行禁止。
“很好。”
林明阳简单地回了两个字。
“京州的班子,现在士气空前高涨!请省长放心,我们一定把地铁项目,建成汉东的标杆工程!”
“好。”
挂断电话。
林明阳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他的目光,越过省政府大院的层层绿荫,望向不远处那栋更为高大肃穆的省委一号办公楼。
那里,有人正在品尝着失控的苦果。
而自己只是按部就班地落下了几颗棋子。
友官的衬托,有时来的往往是这么的朴素无华。
就在这时。
一个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冰冷而机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