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
省委办公大楼的各个楼层,气氛开始变得诡异。
茶水间里,几个端着杯子的干部聚在一起,压低了声音,脸上是想笑又不敢笑的扭曲表情。
“真的假的?套头上了?”
“不止,我听的版本是,先塞了嘴,吐出来之后才套的头。”
“我的天老爷,那得多大仇啊?”
“嫌疑人是吕州市委书记于不平,这是被逼急了,玩命了。”
“啧啧,田书记这回可是……栽了个大跟头。”
“何止是栽跟头,这叫社会性死亡,以后谁见了他不得先看看他的嘴?”
一阵压抑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笑声响起,又迅速被强行憋了回去。
走廊的吸烟区,角落的绿植后面,类似的对话在不同的部门间同步上演。
细节在口口相传中不断丰富,版本越传越离奇。
“听说是黑色的蕾丝。”
“我听说是丁字裤。”
“你们都落后了,最新消息是,那个女商人在旁边全程指导,教于不平怎么塞……”
不到一个小时。
“省纪委田书记在吕州抓人,被嫌疑人用女商人的原味底裤当武器”的惊天巨瓜,传遍了整个省委大院的每一个角落。
连打扫卫生的阿姨,看纪委下来送文件的小年轻的眼神,都带上了一丝探究和同情。
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办公室。
高育良的脸色很难看。
他刚接到自己的秘书小贺从吕州那边打探来的密报。
于不平,他最看重的地方门生之一,昨晚在酒店被省纪委带走了。
人赃并获,证据确凿。
这颗棋子,废了。
而且废得毫无价值,连一丝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高育良端起桌上的浓茶,心情沉重到了极点。
沙瑞金这是要拿他的人开刀立威。
他正盘算着如何应对这波冲击,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秘书小贺推门进来,反手把门关好,走到办公桌前,脸上是一种极其古怪的表情。
“高书记,有……有个刚传开的消息。”
“说。”
高育良放下茶杯,语气不悦。
小贺凑上前,用蚊子哼哼般的声音,把那个在外面已经传疯了的八卦,快速说了一遍。
“……就是这样,据说场面很激烈,田书记当场就吐了。”
高育良听着,一开始眉头紧锁。
听到“塞嘴”的时候,他的眼角抽动了一下。
当听到“套头”这两个字时,他再也绷不住了。
“噗……”
一口滚烫的浓茶,没有丝毫预兆地,从他嘴里喷了出来。
茶水溅了满桌,几份待批的文件瞬间湿了大半。
“咳咳咳……”
高育良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脸都涨红了。
小贺吓了一跳,连忙抽纸巾上前擦拭。
“书记,您没事吧?”
高育良摆了摆手,一边咳嗽,一边从抽屉里拿出自己的手帕,胡乱擦着桌上的水渍。
可他擦着擦着,肩膀却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
最后,他实在忍不住,发出了一阵低沉的冷笑。
“呵呵……呵呵呵呵……”
笑声里,充满了荒诞和快意。
于不平是保不住了。
这员大将的损失,让他肉痛。
但田国富遭遇了这种破防级别的社会性死亡,这件事的性质就全变了。
沙瑞金想借着这个案子敲山震虎,拿他高育良的人头来祭旗立威。
现在好了。
旗子还没举起来,旗杆先被于不平一泡尿给滋折了。
这案子以后怎么提?常委会上怎么讨论?
一说于不平,所有人脑子里浮现出的,恐怕都是田国富头上那条黑色的蕾丝底裤。
沙瑞金的雷霆手段,彻底沦为了一场官场最大的闹剧。
高育良拿起另一份干爽的文件,慢条斯理地看了起来,嘴角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同一时间,省委宣传部。
方令仪听完舆情主管的紧急汇报,也是半天没说出话来。
她强忍着笑意,板着脸下达了指令。
“通知网信办,启动最高级别的舆情监控。”
“任何沾边这个传闻的帖子、评论、关键词,露头就删,一秒钟都不许在网上停留!”
舆情主管领命而去。
方令仪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网络上的火她能掐灭。
可体制内这张嘴,口口相传,神仙也挡不住。
田国富这次,算是彻底栽了。
上午十点整。
省纪委大院。
田国富整理好仪容,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深色西装。
他拿着装有于不平违规审批铁证的卷宗,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他强迫自己忘记昨晚的屈辱,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冷硬严肃的表情。
他要去向沙书记汇报战果。
他要让所有人知道,他田国富,还是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纪委阎王。
阳光很好。
田国富走在通往省委一号楼的路上,步履稳健。
然而,他很快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路过的干部,远远看到他,眼神都变得很诡异。
那种闪躲,那种想看又不敢看的纠结,让他心里很不舒服。
有几个年轻的科员,在与他擦肩而过,转头之后,捂着嘴,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田国富的脚步,慢了下来。
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从心底升起,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他的步伐变得越来越僵硬。
就在一号楼的走廊里,他迎面撞上了平日里关系尚可的省委副秘书长。
副秘书长看到他,愣了一下,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田书记……”
他想说什么,却又没说。
只是他的眼神,出卖了一切。
那眼神不受控制地,先是看了一眼田国富的嘴。
然后,又迅速扫了一眼他的头顶。
最后,那眼神落回到田国富的脸上,里面夹杂着同情、怜悯,以及一种极度扭曲、拼命压抑的……笑意。
轰!
田国富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瞬间明白了。
全明白了。
封口令,成了一纸空文。
他最大的噩梦,成了全省委大院公开的秘密。
他堂堂的省纪委书记,汉东官场的活阎王,此刻,在别人眼里,就是一个头顶冒着绿光、嘴里塞过底裤的小丑。
田国富的脸色,在刹那间惨白如纸。
他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无地自容。
他甚至能感觉到,那位副秘书长在与他错身而过时,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想躲瘟神一样的气息。
田国富的脚步,彻底停住了。
他站在沙瑞金办公室的门口,双腿仿佛灌满了铅,一步也挪不动。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他不知道,门后的沙瑞金,是否也已经听到了那个让他万劫不复的八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