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C。
ZJW大楼。
墙上的石英钟,时针刚刚划过上午九点。
一名身穿制服、戴着白手套的工作人员,从机要交换箱里取出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的封口处,是汉东省委办公厅特有的火漆印。
完好无损。
信封的左上角,盖着两枚鲜红的印章。
一枚是“特急绝密”。
另一枚,是“线索附件,同函呈报”。
工作人员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拿起登记簿,用黑色的签字笔,一笔一划地记录。
收件时间,发件单位,密级,封口状态。
每一个步骤,都严格按照保密条例执行。
这里是全国纪检系统信息流转的心脏。
每天经手的密件不计其数。
每一封,都可能掀起一场地方官场的地震。
登记完毕。
工作人员将信封放入一个特制的金属文件盒,锁好。
他没有拆封的权限。
他的职责,只是确保这份文件,以最快的速度,最安全的方式,出现在它应该出现的那张办公桌上。
文件盒被专人取走,通过内部专用电梯,直达顶层。
……
半个小时后。
一间没有任何标识的办公室里。
窗外的天空很高,很蓝。
一位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领导,放下了手里的红头文件。
他的面前,摆着两份刚从那个牛皮纸信封里取出的材料。
第一份,是那封来自汉东基层的实名举报信。
他看得很快,目光在“钟小艾”、“汉大案”、“责任转嫁”这几个关键词上停留了片刻。
表情平静。
然后,他拿起了第二份材料。
那份由林明阳提供,经汉东省委办公厅整理的,《关于汉东省部分基层干部客观情况的说明》。
这份材料没有一个字的指控。
通篇都是冰冷的数据和事实。
侯亮平坐着火箭的晋升履历。
钟小艾顺风顺水的调动记录。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汉东那些在基层苦熬多年,夫妻分居七八年都无法解决调动问题的普通干部名单。
领导的目光,在这两份截然不同的履历上,来回移动。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办公室里很安静。
许久。
他拿起一支红色的铅笔,在那份举报信的页眉处,写下了两个字。
“初核。”
然后,他拿起内线电话。
“把能源司的老王叫来一下。”
……
风,从这间办公室里,吹了出去。
最先感知到风向变化的,是JCBW大院里,那些嗅觉最灵敏的一些干部。
某能源集团,一间同样宽敞的办公室里。
两名厅局级的干部,正相对而坐,沏着功夫茶。
其中一人刚放下电话,脸上是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成了。”
“消息确切,汉东那份材料,上面批了初核。”
对面那人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侯亮平?”
“对,就是他。”
“当年在咱们能源领域搞项目核查,那叫一个嚣张。”
“仗着最高检的牌子,不走程序,强行扣人,搞突然袭击。”
“咱们好几个同志,就因为他那套搞法,硬生生被逼着提前退了二线。”
放下电话那人冷笑一声。
“他以为事情过去了?”
“我告诉他,没过去。”
“有些账,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
“当年他强行扣人的卷宗,我可是一直锁在保密柜里。”
“那上面,每一个程序瑕疵,我都用红笔标出来了。”
“去,把东西拿出来。”
“这一次,咱们给他来个狠的,直接上内参!”
……
风,越刮越大。
很快,就从能源系统,吹到了金融系统,吹到了其他各个被侯亮平那把“快刀”砍过的领域。
积压已久的怨气,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一时间,暗流涌动。
不同的部门,不同的山头,那些曾经在侯亮平手下吃过亏、受过气的干部们,不约而同地行动起来。
他们甚至不需要串联。
每个人都敏锐地意识到,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一个可以把那颗冉冉升起的政治新星,从天上拽下来的机会。
三天之内。
三份分量十足的内部参考报告,通过不同的渠道,摆在了相关领导的案头。
一份,来自经济系统的几位资深干部。
联名反映侯亮平在查办某银行高管案件中,存在越界办案、违规使用测谎仪的问题。
一份,来自地方政法系统。
详细罗列了侯亮平在某次跨省协查任务中,言语逼供,导致当事人突发心脏病,险些酿成重大事故的旧案。
还有一份,甚至挖出了侯亮平为了争功,绕开主管领导,直接汇报案情的陈年往事。
墙倒众人推。
鼓破万人捶。
汉东送来的那份材料,就像一根火柴。
点燃的,却是早已堆满在侯亮平脚下的,那无数干柴。
一场针对侯亮平的全方位、立体化的针对,在悄然展开。
……
钟家书房。
红木书桌上,檀香的青烟袅袅升起。
钟正国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上,面前没有摆放任何书籍字画。
而是摊着几份薄薄的,刚刚从内部渠道拿到的复印件。
每一份的页眉,都印着“内部参考”的字样。
他一份一份地看过去。
脸色,越来越凝重。
作为在权力中枢浸淫了一辈子的老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侯亮平,已经不是简单地得罪了某一个人,或者某一个派系。
他成了众矢之的。
成了许多人想要搬倒的靶子。
而林明阳从汉东递上来的那份材料,时机抓得太准,手段也太高明。
全是客观事实与组织程序。
这让钟家,让所有想保侯亮平的人,连一个可以辩驳的切入点都找不到。
你敢说侯亮平的晋升没有问题?
那你怎么解释汉东那些分居八九年的基层干部?
你敢说钟小艾没有利用自己的身份影响力?
那你怎么解释那些被卡死的调动申请?
没法解释。
一解释,就是错,就是特权。
钟正国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事态已经完全失控了。
这盘棋,侯亮平已经输了。
而且输得彻彻底底。
现在的问题,不是如何反败为胜。
而是如何止损。
如何避免钟家,被这个已经陷入泥潭的女婿,彻底拖下水。
他睁开眼,眼神里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不见。
他伸出手,拿起了书桌上那台红色的加密保密电话。
手指在拨号盘上按下一串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接通得很快。
听筒里,传来了女儿钟小艾那带着一丝委屈和愤懑的声音。
“爸,您可算来电话了。”
“汉东这边欺人太甚,那个林明阳……”
她的话还没说完。
就被钟正国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而严厉的语气,粗暴地打断了。
“住口!”
钟小艾愣住了。
她记忆里,父亲从未用这样的口气跟她说过话。
“小艾,你给我听清楚了。”
钟正国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怒火。
“你以为那一份材料只有在我看吗?”
“我告诉你,现在整个JC的BW大院,都在看!”
“能源那帮人,翻出了侯亮平当年的旧账,直接上了内参!”
“经济口的人也没闲着,联名告他违规办案!”
“现在,针对侯亮平的黑材料,在我桌上,就堆了这么厚!”
钟小艾握着电话,手心瞬间全是冷汗。
她听出了父亲声音里的那种疲惫和无力。
“爸,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怎么办?”
钟正国冷笑一声,笑声里充满了苦涩。
“小艾,你记住一句话。”
“官场上,有些事情,不上称,连四两重都没有。”
“大家心照不宣,你好我好。”
“可一旦被人抓着,放到了秤盘上,一千斤的秤砣都压不住!”
电话那头的钟小艾,彻底沉默了。
她听懂了。
“侯亮平那些所谓的‘办案风格’,他那些不讲规矩的‘魄力’。”
“过去,不上称,那是优点,是敢打敢拼。”
“现在,被林明阳用一份滴水不漏的程序文件,放到了中纪委的大秤上!”
“它就不是四两,它是一座山!”
“一座能把他自己,把所有想保他的人,全都压死的山!”
钟正国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平复自己的情绪。
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怒火。
“你必须回回来。”
“立刻,马上。”
“从现在开始,侯亮平的案子,你一个字都不要再提,一点关系都不要再沾。”
“全面回避,彻底切断!”
钟小艾的嘴唇颤抖着,发出微弱的声音。
“爸,亮平他……”
“他已经完了!”
钟正国再次打断了她,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的嘶吼。
“我最后再跟你说一句实话。”
“我的手里,已经没有马上能拿出去交换的项目来保你了。”
“你再不走,下一个被放上秤盘的,就是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