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于这些客观情况,关于这封举报信的处置,我提两点完整的建议。”
林明阳的声音很平稳。
话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的身上。
高育良扶着眼镜,镜片后的视线变得专注。
刘庆国那一直轻叩桌面的手指,也停了下来。
沙瑞金坐在主位上,身体微微前倾,看着这个总能在关键时刻,拿出超乎预料方案的年轻下属。
林明阳迎着全场的目光,神色没有一丝波澜。
他将交叉的双手打开,手掌平放在桌面上,继续用那种不疾不徐的语调开口。
“第一点。”
“钟小艾同志,其组织关系与人事管辖权,均隶属于中央纪委机关。”
“根据干部管理的分级管辖原则,我们汉东省委,以及汉东省纪委,对她本人,没有启动初核、立案调查、审查定性,直至最终做出纪律处分的任何权限。”
他的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而标准。
每一个论据,都建立在最无可辩驳的组织原则之上。
“这是规矩。”
林明阳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沙瑞金的脸上。
“这个规矩,我们必须遵守,绝不能越界。”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那股凝滞的气氛,开始悄然松动。
在场都是官场老手,瞬间就明白了林明阳这步棋的精髓。
他没有去讨论举报信内容的真假。
更没有去触碰钟小艾这个敏感的身份。
他只是把一本厚厚的《组织纪律条例》,不偏不倚地摆在了会议桌的正中央。
用最坚硬的程序正义,为汉东省委画出了一条绝对安全的隔离带。
沙瑞金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
林明阳没有停顿,顺着这个逻辑,给出了完整的解决方案。
“因此,我建议。”
“由省纪委的同志,对这封密封的实名举报信,进行最完整、最规范的登记造册。”
“然后,由沙书记您亲自签批。”
“签批后,将举报信原件,连同封存的外包装,以特急绝密件的形式,原样直报中央纪委信访部门。”
“不截留。”
“不复制。”
“更不准许任何部门,任何个人,私下核查其中的线索内容。”
这套方案,干净,利落,无懈可击。
既体现了省委对基层举报的高度重视。
又完美规避了越权调查的巨大政治风险。
更重要的是,它把这颗滚烫的山芋,用一个最合规、最漂亮的姿势,直接甩给了它的真正主管部门。
高育良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看着林明阳,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了某种近乎欣赏的复杂情绪。
这一手,玩得太漂亮了。
然而,所有人都没想到,这仅仅是林明阳的第一步。
“第二点。”
林明阳的声音再次响起,他看了一眼自己桌上那个神秘的公文包。
“我手中这份关于我省部分基层干部夫妻两地分居、调动困难的人事客观纪实材料。”
“我建议,也一并处理。”
会议室里的气氛,再度紧张起来。
所有人都记起了刚才那份材料在众人手中传阅时,所带来的巨大震撼。
那份材料,才是真正的杀招。
“我的建议是,将这份材料,经沙书记您阅核之后,由省委办公厅单独整理成一份正式的、不含任何主观评价的《关于汉东省部分基层干部客观情况的说明》。”
林明阳停顿了一下,让所有人都有时间消化他的意图。
“然后,将这份情况说明,作为举报信的线索附件,一并随函报送中央纪委。”
“轰!”
如果说第一点建议是滴水不漏的防守。
那么这第二点,就是一把包裹在客观外衣之下,锋利到极致的进攻匕首。
林明阳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会议室里。
“我们在情况说明里,只向中央客观反映汉东基层干部的普遍议论,和长期存在的现实困难。”
“不站队,不表态,更不添油加醋。”
“至于这些线索如何研判,是否需要合并核查,相关人员的问题到底如何定性。”
“全部交由中纪委的同志,进行统一的、全面的、专业的统筹决定。”
“我们汉东省委班子,不提前下任何结论,更不擅自介入任何调查环节。”
说到这里,林明阳站起身。
他环视全场,做出了最后的总结陈词。
“沙书记,各位常委。”
“我重申一遍,我今天提供的所有材料,仅作为客观的舆情佐证,以供上级单位参考。”
“它不代表对钟小艾同志个人做出的任何正面或负面的评价。”
“在中央纪委正式的核查结论出来之前,我们相信,也必须相信,任何一位同志都是清白的。”
“一切,以中纪委的最终结论为准!”
话音落下的那个瞬间。
整个常委会议室,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林明阳这套组合拳,打得有些发懵。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甩锅了。
这简直是一场教科书级别的,利用程序正义进行的完美绞杀。
他把举报信和那份对比材料,捆绑成一个“合规大礼包”,恭恭敬敬地寄往京城。
嘴上说着“我们不评价,我们只相信同志”。
实际上,却把一把上了膛的枪,和一份详细的射击指南,同时递到了中纪委的手里。
开不开枪,是你们的事。
但枪和子弹,我们可是按规矩给您送到了。
就在这时,林明阳在自己的脑海中,果断而无声地默念了一句。
“激活,共识加成卡。”
一股无形的,只有他自己能感知到的波动,以他为中心,瞬间笼罩了整个会议室。
卡牌的效果,立竿见影。
原本还在各自盘算利弊得失的常委们,脑海中几乎是不约而同地,浮现出了一个清晰无比的念头。
林省长的这个方案,合法,合规,合理。
没有任何漏洞。
是眼下唯一,也是最完美的处置方式。
高育良第一个打破了沉默。
他轻轻放下茶杯,看着林明阳,缓缓点头。
“明阳同志的意见,非常中肯,也非常周全。”
他摘下眼镜,用绒布擦了擦。
“严守组织程序,尊重上级单位的管辖权,同时又不漠视基层的呼声。”
“这个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我完全赞同。”
省长刘庆国紧随其后,也给出了明确的态度。
“我附议。”
“就按明阳同志的建议办。”
所有人的目光,最后都汇聚到了沙瑞金和脸色铁青的田国富身上。
田国富正处于“社会性死亡”的恢复期,他比任何人都想把于不平案和所有相关的烂事,赶紧从自己手里扔出去。
林明阳的方案,对他而言,就是救命的稻草。
他立刻表态。
“我同意明阳同志的意见,省纪委将严格按照程序,做好材料的登记和移交工作。”
沙瑞金看着眼前的局面。
他的心里,也在飞速地盘算。
林明阳这一招,表面上看是把问题上交。
实际上,是把压力精准地转移到了侯亮平和钟小艾背后,在京城的那股势力身上。
现在,轮到他们去头疼,去解释,去应对中纪委内部的质询了。
他这个省委书记,则可以安安稳稳地坐山观虎斗。
还能顺便敲打一下田国富,让他明白,谁才是真正能解决问题的人。
“好。”
沙瑞金终于开口,一锤定音。
“既然同志们的意见高度一致。”
“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他看向林明阳,眼神深沉。
“立刻形成决议。”
“会议全程,所有相关材料,不得复印,不得拍照,不得留存任何形式的副本。”
“散会后,所有纸质佐证材料,由省委办公厅、省纪委办公厅共同监督,当面封存。”
“用最高级别的保密等级,等待专车,直发京城!”
决议,全票通过。
整个流程,干净利落得像一台精密的德国机床。
彻底断绝了任何可能落人口实的后患。
半个小时后。
常委会结束。
林明阳提着他那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黑色公文包,走出了省委一号办公大楼。
外面阳光正好。
他抬头,看了一眼汉东那片湛蓝如洗的天空。
嘴角,勾起了一抹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
他知道。
当那个装满了“程序正义”的特级密件,摆在中纪委相关领导的办公桌上时。
钟小艾和侯亮平这对反腐侠侣的日子恐怕就不好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