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一号办公楼,三楼,书记办公室。
沙瑞金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远处省政府大楼的轮廓。
夜色中,那栋楼同样灯火通明。
他知道,此刻,林明阳应该也在办公室里。
那个年轻人,或许正在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平静,享受着这场胜利。
沙瑞金转过身,走回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前。
桌上那台红色的保密专线电话,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他拿起听筒,手指在冰冷的拨号盘上,稳稳地按下一串铭刻在脑海里的号码。
电话接通得很快。
嘟的两声之后,听筒里传来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
“喂。”
“爸。”
沙瑞金的语气恭敬,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抑。
在私下场合,他习惯这样称呼电话那头的老人。
他的养父,张老。
“说吧。”
张老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爸,汉东这边,关于侯亮平的处理决定,已经下来了。”
沙瑞金组织着语言,试图让自己的汇报听起来足够客观。
“根据常委会决议,他被免去省检的职务,调往岩台市司法局担任非领导职务。”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了最关键的信息。
“就在决定下达的当晚,钟小艾同志,已经独自一人乘飞机返回京城。”
“钟家,这是彻底把他放弃了。”
沙瑞金说完,安静地等待着。
他以为养父会对此表示惊讶,或者至少会询问一些细节。
然而,电话那头传来的,却是一声不屑的冷哼。
“哼。”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张老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淡。
“这完全在我意料之中。”
沙瑞金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爸,您……”
“小金子,你还是太不了解老钟那个人了。”
张老打断了他。
“我跟老钟认识几十年了,他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
“你以为他真的看好侯亮平那个女婿?”
沙瑞金没有接话,安静地听着。
“好几年前,有一次跟他喝茶,他就跟我骂过。”
“说侯亮平这个人,有点小聪明,但浑身都是江湖气,不懂规矩,更不敬畏规矩。”
“迟早要栽个大跟头。”
张老的声音顿了顿。
“老钟看的,是钟家的百年基业。”
“他怎么可能为了一个自己都看不上的女婿,把整个钟家的前途都搭进去?”
“现在侯亮平被人抓着痛脚,放到了秤盘上,钟家不立刻切割,难道还等着被他拖下水吗?”
京城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冷。
沙瑞金深吸一口气,试图将话题引向自己真正关心的方向。
“爸,钟家的事我明白了。”
“但是汉东这边,我现在的处境很困难。”
“那个林明阳,手段太过凌厉,而且每一步都踩在程序上,让人根本找不到反击的余地。”
“他这次借着侯亮平的事,把水搅得这么浑,导致我这边的工作,非常被动。”
他希望得到养父的理解,甚至是支持。
然而,他等来的,却是陡然提高的声调,和毫不留情的严厉批评。
“被动?”
张老的声音,像是腊月的寒风,从听筒里灌了过来。
“沙瑞金,你这叫被动吗?是压根被人牵着鼻子走!”
“你的省委常委会,开了几次了?赢过一次吗?”
沙瑞金的后背,瞬间绷紧了。
“从大风厂的人事处理,到京州的地铁项目,再到这次的侯亮平案。”
“哪一次,不是被那个林明阳牵着鼻子走?”
“哪一次,你这个省委书记的意见,成了最终决议?”
“你告诉我!”
沙瑞金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威信!”
张老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一个省委书记,在常委会上连连落败,你的威信在哪里?”
“你以为京城都是瞎子,都是聋子吗?”
“你现在这个局面,在别人眼里,就是个笑话!你知不知道!”
“一个被架空了的一把手!根本坐不稳汉东这盘大局!”
他的脸颊滚烫,后背的衬衣,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
“爸,我……”
“你别跟我解释!”
张老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中央把你放到汉东,是让你去掌控全局的,不是让你去当摆设的!”
“现在,我给你下一道死命令。”
沙瑞金握着听筒的手,指节发白。
“必须,尽快,不惜一切代价,把省委一把手的权威,给我重新树立起来!”
“常委会的绝对掌控权,必须夺回来!”
“这是你的立身之本,这个要是丢了,你这个省委书记,就当到头了!”
沙瑞金的喉结上下滚动,艰难地发出一个声音。
“是。”
电话那头的火气,似乎平息了一些。
但接下来的话,却让沙瑞金感到了另一种更沉重的压力。
“还有。”
“汉东,不能只听见反腐的声音。”
“经济建设,社会发展,同样是硬指标!”
“你沙瑞金,不能在政绩上,被别人甩开!”
张老的声音变得低沉,但每一个字,都分量十足。
“我听说了,林明阳在京州搞的那个地铁项目,已经拿到了发改委的绿色通道。”
“几百亿的盘子,说动就动了。”
“这是多大的政绩?”
“你呢?”
“你沙瑞金,手里有什么能跟他摆在同一个台面上比较的经济建树?”
沙瑞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没有。
一样都没有。
“小金子啊……”
张老的语气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恨铁不成钢的疲惫。
“官场,就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电话,挂了。
听筒里的忙音,嗡嗡作响。
沙瑞金脱力般地将听筒放回底座。
他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整个人靠在宽大的皮质椅背上,大口地喘着气。
屈辱。
挫败。
还有一种被逼到悬崖边上的不甘和危机感。
这些情绪,像毒蛇一样,在他的胸腔里疯狂地撕咬。
在空旷的办公室里,他坐了足足十分钟。
然后,他猛地站了起来。
在巨大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一圈。
两圈。
脚步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的眼神,逐渐从刚才的迷茫和屈辱中挣脱出来。
一点点地,变得狠厉。
变得决绝。
突然,他停下了脚步。
转身,走向办公室角落里那面巨大的白色书写板。
白板上,用磁吸贴,贴着一张汉东省委常委会的最新名单。
他的目光,从一个个熟悉的名字上扫过。
林明阳,高育良,刘庆国,李达康……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代表着一方势力,一张深不可测的脸。
他的目光,越过了这些已经站稳了脚跟的对手。
最后,死死地,盯住了一个空着的位置。
那个位置上,原本的名字是“钱秘书长”。
现在,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职衔,和一个巨大的问号。
【汉东省委常委、省委秘书长:空缺】
沙瑞金看着那片刺眼的空白。
眼睛里,燃起了一团火。
这个因为钱锋案而空出来的常委席位。
就是他破局的唯一机会。
也是他夺回权力的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突破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