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明阳推开车门,迈步走进省政府一号办公楼。
电梯平稳上行。
冰冷的金属内壁,映不出他此刻脸上的任何表情。
高育良刚才在电话里的声音,还在他耳边回响。
那种如释重负、一切尽在掌握的得意。
“三票对一票,绝对的优势。”
林明阳在心里,将这句话又过了一遍。
高育良把五人小组的票数,算得清清楚楚。
沙瑞金自己一票。
纪委书记田国富,是沙瑞金的铁杆,算一票。
这是两票。
而另一边。
省长刘庆国,代表省政府班子,肯定要推胡海飞,一票。
他高育良自己,作为专职副书记,支持本土干部,一票。
组织部长吴春林,急于夺回人事主导权,必然会支持一个容易掌控的本土派,再加一票。
三票对两票。
从纸面上看,这确实是一场没有悬念的围剿。
高育良的自信,源于此。
表面看来,这确实没毛病。
可真会这么简单吗?
叮。
电梯门打开。
林明阳走出电梯,不紧不慢地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高育良这只老狐狸,什么都算到了。
唯独算错了一件事。
那就是对沙瑞金的判断。
一个在常委会上连输数阵,被逼到墙角的省委一把手。
如果手里没有一张,足以掀翻牌桌的绝对底牌。
他怎么敢主动召开,这场关乎权力核心归属的人事碰头会?
他敢开会。
就说明他有必胜的把握。
这个把握,绝不是靠着他和田国富那孤零零的两票。
唯一的变数,只可能出在一个地方。
组织部,吴春林。
而这必定是沙瑞金的第一步行动。
林明阳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
秘书李成明已经提前等在里面,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热茶。
“林省长。”
李成明将茶杯稳稳地放在林明阳的办公桌上。
然后,他压低了声音,快速汇报。
“刚接到省委办公厅那边的消息。”
“沙书记把他下午碰头会之前的所有工作安排和会面,全都推辞了。”
林明阳端起茶杯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来了。
和他预想的一模一样。
沙瑞金这是要清空场地,集中所有精力,来对付他那唯一的突破口。
……
下午两点三十分。
距离五人小组碰头会,还有一个半小时。
省委一号楼,书记办公室。
沙瑞金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
他的面前,没有摆放任何文件。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像一头准备发起致命一击的狮子。
在常委会上接连的失败,养父在电话里毫不留情的痛斥,都刺激着他的神经。
这怎么能允许呢?
他很清楚,下午的碰头会,他必须赢。
而且必须赢得干脆利落。
这是他重塑一把手权威的,第一战,也是最关键的一战。
组织部长吴春林,便是他第一步的关键。
他按下了桌上的内线电话。
“白秘书,进来一下。”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白秘书快步走了进来。
“书记。”
“立刻去核实一下。”
沙瑞金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冰冷的穿透力。
“组织部的吴春林同志,现在在什么位置。”
“碰头会之前,他还有什么其他的安排。”
白秘书心里一凛。
他跟了沙瑞金这么久,当然听得出书记这平静语气下,所蕴含的雷霆之势。
“是,我马上去查。”
白秘书没有多问一个字,躬身退了出去。
不到五分钟。
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敲响。
白秘书走了进来,站得笔直。
“书记,已经核实清楚了。”
“吴春林部长目前就在他自己的办公室里,批阅文件。”
“直到下午开会前,他没有安排任何其他的会面。”
沙瑞金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了一下。
“好。”
他抬起头,看着自己的秘书。
“你现在,用我的保密专线,亲自打给吴春林同志。”
“就说,有些日常工作上的事情,我想提前跟他沟通一下。”
“让他立刻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沙瑞金顿了顿,补上了最关键的一句。
“一个人。”
“是!”
白秘书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办公室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沙瑞金站起身。
他没有在办公室里踱步,而是径直走向了墙角那个不起眼的,灰色的保密保险柜。
他的手指在密码盘上熟练地转动。
一连串细微的机械声响过后。
“咔哒。”
一声沉闷的解锁声。
厚重的柜门,被缓缓拉开。
沙瑞金没有丝毫犹豫,伸手从保险柜最内侧,取出了一个牛皮纸包裹的,厚实的档案卷宗。
卷宗的封口处,盖着一枚鲜红的,触目惊心的“绝密”印章。
他拿着这份卷宗,转身走回自己的办公桌。
将它,轻轻地,平放在了红木桌面的正中央。
这份卷宗,高育良熟悉。
吴春林,更熟悉。
它正是数月之前,在省委常委会上掀起滔天巨浪,被沙瑞金亲手拍板,强行冻结的那份名单。
一份,囊括了汉东省一百二十五名拟提拔干部的名单。
也正是这份名单,让组织部的人事考察权,被彻底架空。
让吴春林这个组织部长,颜面尽失,沦为了一个盖章的工具人。
沙瑞金重新坐回那张宽大的皮质座椅上。
他没有再去看那份档案。
只是将自己的双手,交叠着,轻轻压在卷宗之上。
所有的布置,都已经完成。
所有的诱饵,都已经备好。
现在,他只需要安静地等待。
等待吴春林这条被卡住了喉咙的大鱼,游进这张精心编织的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