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明阳刚走出省长办公室的范围，还没等转过走廊的拐角。
他口袋里那台私人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他没有停下脚步，径直走向电梯。
黑色的奥迪A6已经在楼下静静等候。
林明阳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车子平稳地滑出省政府大院，他这才不紧不慢地掏出手机。
屏幕上，是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名字。
高育良。
林明阳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按下了接听键。
“育良书记。”
电话那头，传来高育良那标志性的，温和而又带着一丝书卷气的声音。
“明阳同志，没打扰你工作吧？”
“您客气了，刚结束一个工作沟通。”
“那就好。”
高育良顿了顿，似乎是在斟酌用词。
“是这样，刚刚接到瑞金书记办公室的通知。”
“今天下午四点，在省委一号楼的小会议室，召开一个五人小组碰头会。”
林明阳的眉梢动了一下。
来了。
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五人小组会，自己是没资格参加的。
林明阳知道，高育良这通电话的真正目的，现在才要开始。
果然，电话那头开始继续传来沉稳儒雅的声音。
“明阳同志啊。”
高育良的语气变得随意了一些，像是拉家常。
“关于省委秘书长的人选，我今天上午，和组织部的春林同志，私下里也碰了碰头。”
“我们两个啊，把省内符合条件的干部，都梳理了一遍。”
他轻咳一声，继续说道。
“大家普遍认为，当前这个阶段，汉东的发展是重中之重。”
“核心班子里，需要一位懂经济、抓过具体项目的同志，来协助瑞金书记，统筹全局。”
林明阳安静地听着，一个字都没说。
他知道，高育良这只老狐狸，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马上就要把底牌亮出来了。
“我和春林同志的意见比较一致。”
“我们认为，省政府秘书长胡海飞同志，比较适合这个位置。”
“他常年在省政府工作，资历深厚，作风稳健。
“最重要的是，他熟悉经济工作，抓过好几个大的建设项目。”
“把他提上来，对我们汉东下一步的经济发展，是有利的。”
高育良说完，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在等。
等林明阳的反应。
林明阳的目光，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脸上平静无波。
但他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高育良的算盘，打得太精了。
他没有推自己“汉大帮”的人。
也没有推一个跟沙瑞金有明显矛盾的干部。
他偏偏选中了胡海飞。
一个由省长刘庆国一手提拔起来的，最纯粹的政府班底干将。
这一招，叫借刀杀人。
他把胡海飞推到台前，让省政府这个派系，去跟沙瑞金即将空降的酷吏，正面硬撼。
赢了，他高育良坐收渔翁之利，成功阻击了沙瑞金，还在常委会上安插了一个相对温和的本土派。
输了，那也是省政府的损失，跟他高育良没有半点关系。
他自己，则可以永远躲在后面，扮演那个顾全大局、持重稳健的专职副书记。
真是只老狐狸啊。
林明阳在心里给出了评价。
“明阳同志，你怎么看？”
高育良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一丝试探。
林明阳将视线从窗外收回，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高书记，真是巧了。”
“哦？”
“我刚才去刘省长办公室，就是沟通这件事。”
“我们省政府班子这边的意见，也高度统一。”
“大家也都认为，胡海飞同志，是眼下最合适的人选。”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没有暴露自己和刘庆国的提前沟通。
又顺理成章地，接过了高育良抛来的橄榄枝。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清晰的，压抑不住的轻笑。
是高育良的笑声。
那笑声里，充满了如释重负和一切尽在掌握的得意。
“哈哈哈，好，好啊！”
“明阳同志，看来我们是想到一块儿去了！”
“既然这样，那下午的五人小组会，就好办了。”
高育良的心情显然非常好，连说话的语调都轻快了几分。
“五人小组，瑞金书记一票，我们暂时不算。”
“刘省长一票，我一票，现在春林同志那边，也基本倾向于胡海飞同志。”
“这就是三票了。”
“我们统一的意见，已经形成了绝对的优势。”
“下午这个碰头会，瑞金书记就算想推自己的人，恐怕也推不动了。”
他的话语里，透着一股强大的自信。
似乎这场关于汉东权力核心的人事博弈，在他看来，已经提前锁定了胜局。
三票对一票。
这简直就是一场围城。
然而，林明阳并没有被他这种盲目的乐观所感染。
他握着手机，看着前方省委大院那熟悉的轮廓，突然开口。
他的语气，变得极度克制，却又意味深长。
“育良书记。”
“我们个人的看法，只能作为酝酿阶段的参考意见。”
电话那头，高育良的笑声，戛然而止。
林明阳的声音继续平稳地传来，每一个字，都像一枚冰冷的钉子。
“别忘了，这次的人事任命，是省委秘书长。”
“是省委常委。”
“最终的提名权，在瑞金书记手里。”
“最终的决定权，在中央。”
林明阳顿了顿，补上了最关键，也是最致命的一句话。
“而且，这场五人小组会，是瑞金书记主动召集的。”
“一切，还要听瑞金书记的安排。”
话音落下。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沉寂。
高育良不是傻子。
他瞬间就明白了林明阳这番话背后的深意。
沙瑞金在常委会上连输数阵，被逼到墙角。
在这样的背景下，他如果手里没有一张足以掀翻牌桌的绝对底牌，又怎么敢主动召开这场决定生死的人事碰头会？
他敢开会，就说明他有必胜的把握。
这个把握，绝不是靠他在五人小组里和田国富的两票。
底牌到底是什么？
高育良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了。
“明阳同志，我……”
他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
“育良书记，先开完会再说。”
林明阳没有给他继续说下去的机会，直接挂断了电话。
奥迪车缓缓停在省政府一号办公楼下。
林明阳推开车门，走了出去。
他抬头，看了一眼省委一号楼方向。
一场关乎汉东未来权力格局的巅峰绞杀，马上就要开始。
他倒是很想看看。
那位已经被逼到绝境的沙书记，这次究竟会怎么出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