组织部长吴春林,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走进了省委一号楼的常委小会议室。
他脸上挂着一抹标准化的微笑。
看不出亲近,也看不出疏远。
高育良正端着茶杯,轻轻吹着浮沫。
吴春林没有走向他身边的空位。
而是径直拉开了他对面的椅子,稳稳坐下。
这个动作很平常。
但在高育良这里,却成了一个信号。
一个刻意保持距离的信号。
高育良端着茶杯的动作,停滞了半秒。
上午在电话里,林明阳那句平淡却又意有所指的话,毫无征兆地在脑海里冒了出来。
“一切,还要听瑞金书记的安排。”
那股从心底升起的不祥预感,瞬间被放大了数倍。
他感觉自己像个自作聪明的傻瓜。
还在为那个所谓的“三票优势”沾沾自喜。
真是可笑。
会议室那扇厚重的红木门,再次被人从外面推开。
省委书记沙瑞金走了进来。
他的步子很沉,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
身后,是省长刘庆国和省纪委书记田国富。
刘庆国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田国富则是一如既往的严肃,脸上像是覆着一层寒霜。
五人小组,全员到齐。
会议室的门被白秘书在外面轻轻带上。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变得粘稠。
沙瑞金在主位上坐下,双手手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
他没有看任何人。
也没有任何客套的开场白。
“同志们,今天下午这个碰头会,时间紧张,我们就直入主题。”
一开口,就是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钱秘书长留下的位置,空了有一段时间了。”
“省委大院的工作,不能一直群龙无首。”
“今天,我们五个人碰一碰,酝酿一下新任省委秘书长的拟任人选。”
他扫视全场。
“我先提一个初步人选,供大家讨论。”
“省委常务副秘书长,郭敏同志。”
沙瑞金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
“郭敏同志在省委办公厅工作多年,情况熟,作风稳。”
“由他来接任秘书长,有利于工作的平稳过渡。”
说完,他便不再言语,将问题抛给了桌面。
高育良放在桌面下的手,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来了。
沙瑞金的第一张牌,打出来了。
郭敏。
这个人高育良很熟,是沙瑞金空降汉东后,最早一批从下面地市调入省委办公厅的心腹干将。
让他当秘书长,等于把整个省委大院,都变成了沙瑞金的后花园。
刘庆国放下了手里的茶杯,杯底和桌面接触,发出一声轻响。
他接过了话头。
“瑞金书记的提议,有一定道理。”
先是肯定,这是官场沟通的基本礼仪。
“不过,我也有一个备选人选。”
刘庆国身体微微前倾。
“省政府秘书长,胡海飞同志。”
“海飞同志常年在省政府工作,对全省的经济盘子、重点项目了如指掌。”
“当前汉东的工作重心是发展,我认为,让一位懂经济、有全局政务统筹能力的干部进入省委核心班子,可能更符合我们当下的实际需要。”
刘庆国的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没有直接否定郭敏,又把胡海飞的优势,摆在了“汉东发展大局”这个谁也无法反驳的高度上。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两名人选,两套逻辑。
一个讲“政治稳固”,一个讲“经济发展”。
看似都是为了工作,实则背后,是两条完全不同的权力脉络。
沙瑞金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击着。
“国富同志,你的意见呢?”
他点名了。
省纪委书记田国富推了推眼镜。
“我同意瑞金书记的意见。”
他的回答,没有任何意外。
“省委秘书长,首要的职责是服务好省委,保障中枢系统的稳定运行。”
“从这个角度看,郭敏同志更合适。”
一票。
沙瑞金稳稳拿下了一票。
现在,场上的局势是一比一。
高育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能感觉到,刘庆国的身体也坐直了一些。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下一个人身上。
组织部长,吴春林。
这一票,将直接决定今天这场碰头会的走向。
是三票围剿,还是二比三惜败。
全在吴春林的一念之间。
沙瑞金的动作没有停,他再次开口。
“春林同志,你是组织部长,对干部的情况最了解。”
“你也谈谈看法。”
吴春林扶了一下自己的金边眼镜。
他没有去看高育良。
甚至没有去看近在咫尺的刘庆国。
他的身体微微转向沙瑞金的方向,这是一个表示尊重的姿态。
“瑞金书记,刘省长。”
他先是打了声招呼。
“两位领导提名的人选,都很优秀,也各有长处。”
一开口,就是滴水不漏的官样文章。
高育良的心,却在一点点往下沉。
这种时候,还在和稀泥,绝对不是一个好的信号。
吴春林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
“不过,秘书长这个岗位,比较特殊。”
“除了业务能力,更重要的是讲规矩,守纪律。”
“要绝对的可靠,绝对的严谨。”
他停顿了一下。
这短暂的停顿,让高育良感觉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从这个层面来考虑,我认为郭敏同志长期在省委机关工作,在干部管理和保密纪律上,作风更加严谨一些。”
“我个人,倾向于郭敏同志。”
话音落下。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
高育良端着茶杯的手,猛地收紧。
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
他甚至能感觉到,滚烫的茶水,已经漫过了杯沿,灼烫着他的皮肤。
但他感觉不到疼。
脑子里嗡嗡作响。
吴春林。
他的小舅子。
那个上午还跟自己信誓旦旦,要“多倚重”的组织部长。
就这么,当着所有人的面,投出了最致命的一票。
釜底抽薪。
沙瑞金的这一手,简直是釜底抽薪!
他根本就没有想过要在五人小组里公平博弈。
他是在开会之前,就已经把胜负给锁死了!
高育良现在才彻底明白。
林明阳那句“一切,还要听瑞金书记的安排”,根本不是什么提醒。
那是在陈述一个,他早已洞悉的事实。
自己就像一个跳梁小丑,还以为手握三张王牌。
结果人家在开牌之前,就已经把自己的底牌给换了。
何等的愚蠢!
何等的耻辱!
刘庆国的脸色,也变得有些难看。
他显然也没料到,吴春林会反水得如此干脆。
现在,场上的票数,已经变成了三比一。
沙瑞金、田国富、吴春林。
三票,都投给了郭敏。
他这边,只剩下他和高育良两票。
败局已定。
“育良同志,你的意见呢?”
沙瑞金的声音再次响起,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像是在询问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高育良缓缓放下茶杯。
他的脸上,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只是那平静之下,是翻江倒海的苦涩和冰冷。
“我同意刘省长的意见。”
他必须表态。
即便输了,也要输得有风度。
“我认为,胡海飞同志更适合。”
三比二。
分歧,彻底明朗化。
会议室的气氛,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僵持。
沙瑞金看着眼前的局面,脸上没有任何胜利者的得意。
他似乎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
“既然大家的意见暂时无法统一。”
沙瑞金的双手,从交叉的状态,变成了平放在桌面上。
“说明我们对这两位同志的了解,还不够深入。”
“秘书长的人选,事关重大,不能草率。”
他环视一圈,话锋一转:
“那就请我省的组织部长,春林同志来说说他了解到的一些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