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解开西装衬衫的第一颗纽扣。
“碰头会上,关于秘书长的人选,记得畅所欲言。”
吴春林拿起那个厚重的档案袋,紧紧夹在腋下。
“书记说得对,一定畅所欲言。”
吴春林正准备转身离开,沙瑞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春林同志,先别急着走。”
吴春林停下脚步,转过身,夹着档案袋的手臂紧了紧。
沙瑞金已经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似乎是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
很快,踱步到办公室墙上那副巨大的汉东省行政地图前。
“春林同志,你在汉东,从基层组织科的科长干起,到今天这个位置,用了多少年?”
这个问题问得很突然。
吴春林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
“报告书记,二十六年。”
“二十六年。”
沙瑞金的手指,在地图上属于省会京州的那个位置上,轻轻点了点。
“二十六年,在一个地方深耕,不容易。”
“你主抓组织工作这些年,全省的干部情况,你心里都有一本账。”
“工作能力,大家有目共睹。工作实绩,也都摆在那里。”
沙瑞金的语气很客观,像是在做一个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履历回顾。
但吴春林的心,却越跳越快。
他知道,沙瑞金接下来要说的,才是真正的正题。
沙瑞金转过身,目光落在吴春林的脸上。
那目光郑重,且意味深长。
“我们汉东省委的班子,眼下看是齐备的。”
“但也要考虑长远,要搞好梯队建设。”
“班子里,需要有经验、懂组织、压得住阵脚的老同志,在未来,发挥更重要的作用。”
吴春林呼吸一滞。
“书记,我……”
“春林同志,你听我说完。”
沙瑞金抬手,打断了他。
“我向中央承诺过,要把汉东的政治生态彻底扭转过来。”
“要实现这个目标,就需要一个团结、有力、绝对可靠的省委领导班子。”
沙瑞金走回到吴春林面前,停下脚步。
“高育良同志,再有几年,也快到二线年龄了。”
吴春林的大脑,嗡的一声。
他终于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沙瑞金今晚这番操作,真正的目的。
解冻一百二十五名干部,是定金。
现在,沙瑞金要抛出真正的筹码了。
“省委专职副书记这个位置,虽然最终要由中央来统筹定夺。”
沙瑞金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这一颗沉重的砝码,一下一下地牵动着吴春林的心弦。
“但是,我作为省委一把手的推荐意见,在中组部还是有些分量的。”
沙瑞金的眼睛,直视着吴春林。
“春林同志,你在组织工作上的优异履职情况,在未来,我会如实地、全面地,向中央进行专题汇报。”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吴春林彻底明白了。
高育良。
他那位表姐夫现在坐的那个位置。
省委专职副书记。
汉东省名副其实的三号人物。
沙瑞金现在画出的这张政治蓝图,就是要把他吴春林,推到那个位置上去。
一瞬间,高育良上午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显得那么可笑。
什么“人事上多倚重”。
什么“本土干部要团结”。
跟沙瑞金开出的这个价码比起来,高育良那点亲戚关系,那个所谓的“胡海飞方案”,轻如鸿毛。
在“省委专职副书记”这个未来的政治归宿面前,一切都失去了分量。
吴春林缓缓合上了自己带来的那本黑色工作笔记。
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他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原本只是半个屁股挨着沙发,现在,整个后背都稳稳地靠在了沙发背上。
他抬起头,迎上沙瑞金的目光,给出了一个清晰、明确,且完全符合组织规矩的政治表态。
“书记,您高瞻远瞩。”
吴春林的声音,沉稳而有力。
“我坚决服从省委的统一领导。”
“关于干部梯队建设的相关工作,我们组织部一定全力以赴,拿出最详尽、最可靠的方案,供省委决策。”
一句话,没有提“秘书长”。
一句话,没有提“高育令”。
但这句话,已经完成了这场政治交易的最后闭环。
吴春林,正式倒戈。
沙瑞金笑了。
他伸出手,在吴春林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两下。
“好。”
“我就知道,春林同志是靠得住的。”
这场针对省委秘书长人选的同盟,在这一刻,正式结成。
高育良自以为稳操胜券的三票优势,已经被沙瑞金釜底抽薪,瓦解得干干净净。
……
下午三点五十分。
省委一号楼,常委小会议室。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省长刘庆国和省委副书记高育良,已经提前落座。
刘庆国端着茶杯,神态自若。
高育良则显得有些心神不宁。
他的脑海里,还在反复回响着上午林明阳在电话里说的那番话。
“这场五人小组会,是瑞金书记主动召集的。”
“一切,还要听瑞金书记的安排。”
难道,沙瑞金真的有什么自己没算到的后手?
不可能。
刘省长、自己、吴春林,三对二,这是铁打的优势。
他到底在担心什么?
高育良端起茶杯,想喝口水,稳一稳心神。
就在这时。
会议室那扇厚重的实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组织部长吴春林,迈着大步,走了进来。
他的脸上,带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
看到吴春林这副轻松的模样,高育良莫名地,有了一种很不好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