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春林汇报结束。
他端起面前那杯几乎没动过的茶水,轻轻喝了一口。
整个会议室里,只剩下他吞咽茶水时,喉结滚动的微弱声响。
高育良靠在椅背上,一动不动。
他感觉自己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这场阳谋,已经形成了完美的闭环。
沙瑞金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过一句重话。
他只是让组织部长,按照“规矩”,汇报了一项“常规工作”。
可就是这份所谓的“常规工作报告”,却像一把最锋利的刀。
不仅斩断了胡海飞的前程,更隔空刺向了远在省政府的林明阳。
沙瑞金终于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他没有去看脸色铁青的刘庆国,也没有去看失魂落魄的高育良。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会议桌的桌面。
等待着。
等待着对手的最后挣扎,或是,彻底的臣服。
“啪。”
一声清脆的声响,打破了会议室的压抑。
省长刘庆国将手中的钢笔,重重地拍在了桌面上。
他的动作幅度不大,但那股沉稳的气场,却瞬间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刘庆国没有看吴春林,他的目光,直视主位上的沙瑞金。
“瑞金书记,春林同志这份报告,我看了。”
他的声音很稳,听不出丝毫的慌乱。
“组织部的工作做得很扎实,对于李成明同志档案造假的问题,核查结论清楚,事实依据充分。”
“我代表省政府,对这个核查结果,表示认可。”
他一开口,就先承认了事实。
这让准备看他如何辩解的田国富,眉头动了一下。
“胡海飞同志,作为当年负责初步审核的领导,在这个问题上,确实存在失察的责任。”
“该追责,要追责。”
“这一点,我没有异议。”
刘庆国这番大度的表态,让会议室里的气氛,稍稍缓和。
但他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都明白,真正的交锋,现在才开始。
“不过,有两点情况,我需要在这里补充说明。”
刘庆国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李成明同志的档案问题,发生在七年以前。”
“七年前,我们省里,乃至全国,市县两级的干部档案审核系统,都还很不完善。”
“管理上有漏洞,核查上有盲区,这是当时客观存在的普遍现象。”
“胡海飞同志的失察,是历史遗留问题,是在一个不完善的系统下,发生的一次履职疏漏。”
“这和主观上,刻意地、带病提拔一个干部,性质完全不同。”
他的话,精准地给胡海飞的行为定了性。
是失误,不是犯罪。
是系统漏洞,不是个人品行问题。
刘庆国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我们要讨论的是省委秘书长的人选。”
“这个岗位,需要的是什么?”
“是统筹全局的政务协调能力,是对接中央部委的沟通能力,是服务汉东经济发展大局的执行能力。”
“胡海飞同志,在省政府办公厅,深耕综合政务十几年。”
“汉东有几个重点项目,有几家龙头企业,今年的财政盘子有多大,他都了然于胸。”
“这些能力,是郭敏同志,长期在机关里写材料,搞会务,能比的吗?”
刘庆国的话,像一记重拳,直接打在了郭敏的软肋上。
他没有否定郭敏,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论对经济工作的熟悉程度,十个郭敏,也比不上一个胡海飞。
高育良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必须开口了。
现在他和刘庆国,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
“我同意刘省长的意见。”
高育良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他特有的那种学者风范。
“评价一个干部,要全面地看,要历史地看。”
“李成明同志当年的提拔,整个流程是合规的,组织部、人事厅的章,一个都不少。”
“胡海飞同志只是其中一个分管签批的环节。”
“把全部的责任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这不公平。”
高育良扶了扶眼镜。
“中央三令五申,要建立干部的‘容错纠错机制’。”
“什么是容错?就是在工作中,非主观恶意的疏漏,要给予干部改正的机会。”
“不能因为七年前的一处履职瑕疵,就一票否决掉一个兢兢业业,为汉东发展做出过贡献的实干干部。”
“这么做,会寒了下面多少同志的心?”
高育良的话,说得很有水平。
直接把问题,上升到了全省干部队伍士气的高度。
刘庆国和高育良,一唱一和,瞬间形成了一道坚固的防线。
“我反对。”
一直沉默的田国富,突然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冷硬。
“育良同志,你说的容错机制,我赞同。”
“但这个机制,不适用于省委办公厅,更不适用于省委秘书长这个岗位。”
田国富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异常锐利。
“省委中枢,是汉东的大脑,是心脏。”
“对大脑和心脏,我们的要求,必须是绝对的‘零容错’。”
“胡海飞同志分管的下属档案造假,不管是不是主观恶意,都证明了一点。”
田国富的语气加重了。
“他的廉政风险防控意识,存在硬伤!”
“把一个存在硬伤的干部,放在省委‘大内总管’的位置上。”
“我个人,坚决反对。”
双方的观点,激烈碰撞,会议室里陷入了高强度的言语拉锯。
沙瑞金始终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静静地听着,看着。
直到所有人都把话说完,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
他才缓缓抬起头,目光在每个人脸上一一扫过。
“同志们的意见,都很有道理。”
他先是做了一个总结。
“省委秘书长的人选,确实要慎之又重。”
“既要考虑到业务能力,也要考虑到政治风险。”
“大家的意见,我让白秘书都记录下来了。”
沙瑞金双手平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既然暂时无法达成完全一致,那我就提一个折中的方案,大家再议。”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关于省委秘书长的人选。”
“从今天起,由郭敏同志,临时主持省委办公厅的全面工作。”
“这不算正式任命,算是一个履职考察期。”
“等考察期结束,我们常委会上再集体表决,走正式的任命程序。”
刘庆国和高育良的脸色,同时变了。
名义上是考察,实际上,人已经坐上去了。
沙瑞金没有停顿,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关于胡海飞同志。”
“组织部门的核查结论是清楚的,失察责任是存在的。”
“我建议,由省纪委牵头,对胡海飞同志,进行一次正式的诫勉谈话,并记入个人廉政档案。”
“本次提拔,暂缓。”
“但他省政府秘书长的实职,保留不变。”
沙瑞金的目光,最后落在刘庆国的脸上。
“最后,给胡海飞同志一年的整改考察期。”
“一年后,看他的工作表现,我们再重新评估。”
沙瑞金说完,靠回了椅背上。
他的方案,看似公允。
既采纳了田国富的风险控制建议,又体现了高育良提出的容错机制。
可实际上,他已经兵不血刃地,将自己的人,稳稳地楔入了省委中枢。
刘庆国和高育良对视一眼,眼底满是难以掩饰的凝重与复杂盘算。
沙瑞金,真赢下了这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