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庆国和高育良对视一眼,眼底满是难以掩饰的凝重与复杂盘算。
沙瑞金,真赢下了这一局?
那又未必。
这只是一场五人小组碰头会。
只是酝酿,不是决策。
真正的战场,在省委常委会上。
刘庆国率先收回了目光。
他端起面前已经凉了的茶杯,喝了一口。
“瑞金书记的方案,考虑得很周全。”
刘庆国开口了,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既给了郭敏同志考察的机会,也给了海飞同志容错的空间。”
“我代表省政府,赞同这个折中方案。”
高育良眼底的怒火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重新戴上了那副儒雅学者的面具。
“我也同意。”
“郭敏同志暂代主持工作,胡海飞同志留职察看,这个安排,稳妥。”
沙瑞金看着两人如此痛快地答应下来,说不高兴是假的。
毕竟这是他空降到汉东,为数不多顺利通过的。
可说多高兴,又不见得。
毕竟,一场小胜利也算不上。
“好,既然大家没有异议,那今天这个碰头会,就到这里。”
“散会。”
沙瑞金宣布。
高育良第一个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看任何人,拿起自己的水杯和笔记本,转身就走。
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高育良没有回自己的副书记办公室。
他径直穿过走廊,乘坐电梯,直奔组织部。
组织部部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高育良一把推开门。
吴春林正坐在办公桌后,将刚才会议上的文件,一份份归档。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
“表姐夫?”
高育良没有理会他的称呼。
他反手将办公室的门重重关上。
“咔哒”一声,门锁被他从里面反锁。
吴春林整理文件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看着高育良一步步走到自己办公桌前。
那张温文尔雅的脸上,此刻布满了阴云。
“吴春林。”
高育良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们上午才通过气,下午你就背后捅刀子。”
“把组织部的核查矛头,对准胡海飞,对准林明阳的秘书。”
“谁给你的胆子?”
吴春林将手里的文件,轻轻放在桌面上。
他摘下金边眼镜,用眼镜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
“表姐夫,你先别动气。”
他的神色很平静,平静得让高育良感到陌生。
“我这么做,自然有我的道理。”
“沙书记找过我了。”
吴春林重新戴上眼镜,直视着高育良。
“他答应我,那一百二十五名被冻结的干部档案,即刻解封,由组织部全权负责复核任命。”
高育良的瞳孔缩了一下。
吴春林继续说道。
“他还跟我谈了班子梯队建设的问题。”
吴春林顿了一下,说的每一个字都牵动着高育良的心弦。
“他说,你再过段时间也快到二线了。”
“他会向中央,专题汇报我的优异履职情况。”
“推荐我,接任省委专职副书记。”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高育良看着吴春林,脸上的愤怒,慢慢变成了难以置信的错愕。
他怒极反笑。
“好,好一个省委专职副书记。”
“为了我这个位置,你就把我,把整条阵线都卖了?”
吴春林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高育良面前。
“表姐夫,这不是卖。”
他的语气很诚恳,甚至带着一丝劝慰。
“这是良禽择木而栖。”
“沙书记代表的是什么?是最高意志。”
“林明阳再厉害,他现在只是个常务副省长。我们跟他结盟,目前能得到什么?”
“什么都得不到,只能跟着他去跟一把手硬碰硬,甚至是对抗最高意志。”
“可跟沙书记站在一起就不一样了。”
吴春林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名为“野心”的光芒。
“一百二十五顶官帽子,这是实打实的人事权。”
“未来的专职副书记,这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政治前途。”
“表姐夫,你也是在官场里摸爬滚打一辈子的人,这笔账,你应该算得清。”
吴春林点明了沙瑞金的意图。
“今天这个碰头会,就是沙书记在宣示他一把手的绝对主权。”
“也是他给咱们这些本土干部,最后一次改换门庭的机会。”
“你为什么就看不明白呢?”
高育良听着这番话,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骨的冰冷和失望。
他身上的那股文人傲骨,那份坚持了一辈子的政治洁癖,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改换门庭?”
高育良指着吴春林的鼻子,手都在发抖。
“春林啊,我看你是昏了头!”
“吕奉先朝三暮四,下场是什么,你读过史书,难道不知道吗?”
“三姓家奴,未必就有好下场!”
高育良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的刀子。
“我现在不打算改,以后更不不会改!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看吴春林一眼。
转身,大步走到门边,拧开门锁,拂袖而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吴春林一个人。
他看着高育良决绝离去的背影,脸上的平静终于维持不住,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表姐夫,你不要怪我。
我才五十出头,正是当打之年。
想继续进步,三行家奴又怎么了?
更何况,这也不是跟表姐夫你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