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成明推门而入。
看到老板坐在办公桌后,神色郑重,他立刻意识到有大事发生。
规规矩矩地走到办公桌前,站定,等待指示。
林明阳没有绕圈子。
“刚才的五人小组会上,吴春林拿你的档案做文章了。”
林明阳靠在椅背上,看着自己这位得力干将。
“火已经烧过来了,连带着胡海飞也被定了个失察的罪名。”
李成明愣了一下。
他没有慌乱,只是皱起眉头,满脸不解。
“老板,这简直是人在家中坐,锅从天降。”
他上前一步,开始详细汇报当年的情况。
“我确实改过姓,但绝对没有造假,那是走了正规公安户籍程序的。”
李成明两手一摊,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
“您也知道,我老家是绿藤市的。
当年绿藤那地方,水深王八多,新帅集团还有什么长藤资本,搞得乌烟瘴气。
我原生家庭出了点变故,惹了不该惹的人。
后来我媳妇又是东山市的,东山塔寨那边的宗族情况您也清楚,动不动几百号人拿着锄头讲理。”
他叹了口气。
“为了避开绿藤那边的烂摊子,也为了在东山那边少惹麻烦。
我就跟我岳父商量,合法申请了改姓。
这事当年基层派出所都有底单。”
林明阳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
绿藤市,东山市。
这两个地方可是出了名的“风水宝地”。
“这履历确实够丰富的。
能在绿藤和东山两地全身而退,跑到汉东来考公务员,你也算个人才。”
李成明苦笑两声。
“老板,您就别拿我开涮了。
谁能想到躲过了初一,躲不过十五。
到了省委大院,还能被人拿户籍档案说事。”
他信誓旦旦做着保证。
“当年调入省政府的时候,我专门写了一份长达五页的补充说明文件。
连同绿藤和东山两地公安机关出具的证明,一起交给了组织部存档。”
李成明摊开双手。
“那份补充文件只要在档案袋里,谁也挑不出毛病,怎么可能被判定为造假?”
林明阳停下敲击桌面的手指。
一语道破玄机。
“问题就出在这里,那份补充文件,现在没了。”
李成明怔在原地。
没了?
“里头的操作空间极大。”
林明阳语气平淡,陈述着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那份文件现在‘消失’了。到底是谁抽走的?
是吴春林为了给沙书记交投名状,今天下午刚刚抽走的?
还是你前任领导遗留下来的历史问题?
林明阳摇了摇头:
“这些眼下都不重要了。”
李成明的大脑飞速运转。
他马上意识到,自己成了一件政治工具。
被高层拿来当做博弈的牺牲品,甚至成了刺向自己老板的一把刀。
眼底涌起怒意,但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跟着林明阳这段时间,他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就是遇事绝不能乱了方寸。
“老板,那接下来我该怎么做?”
李成明站得笔直,等待命令。
“接下来,省纪委或者组织部的人,肯定会找你谈话。”
林明阳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面对问询,不要有任何隐瞒。
照实说明当年改姓的原因,重点强调那份补充文件的存在。”
他放下茶杯,看着李成明。
“他们问什么,你就答什么。
态度要诚恳,要坦荡。”
李成明有些迟疑。
“可是,口说无凭,文件不在了,他们完全可以咬定是我信口开河。”
“那就让他们去查。”
林明阳笑了。
“绿藤市和东山市的公安系统,总会有底档。
就算他们懒得去外省查证,只要你一口咬定程序合规,他们就无法在程序上形成完美的闭环。”
林明阳站起身,走到李成明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越是面对这种泼脏水的阳谋,越要坦坦荡荡,按程序走到底。”
“清者自清。他们想用这件事把水搅浑。
我们就偏要让他们看看,这水底下的石头到底有多硬。”
李成明懂了。
这是反向施压。
只要自己稳如泰山,心虚的就会是对方。
“明白了老板,我绝不给您添乱。”
李成明重重点头,转身退了出去。
刚出门没多久,走廊里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省政府秘书长胡海飞神色匆匆地走进来。
额头上还挂着几滴汗珠。
显然是刚得到五人小组会上的消息,一路跑过来的。
“林省长!”
胡海飞声音里透着焦急,连门都忘了敲。
“组织部那边到底在搞什么鬼?
我刚才接到通知,说我当年用人失察,要给我一个留职察看处分,还要纪委诫勉谈话!”
他大步走到办公桌前,两手撑着桌面。
“李成明的档案我当年是亲自把关的,明明有一份补充说明材料,各项手续齐全,怎么就成造假了?”
胡海飞越说越激动。
“这摆明了是冲着省政府,冲着您来的!
我这就去找刘省长,要求启动复查程序。
大不了我这个秘书长不干了,也不能让他们这么往咱们头上扣屎盆子!”
林明阳看着胡海飞这副急躁的模样,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老胡,坐下说。”
胡海飞喘着粗气,一屁股坐进椅子里。
“五人小组会上的事,刘省长刚才已经跟我碰过头了。”
林明阳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语气一如既往的沉稳。
“沙书记和吴春林唱了一出双簧,把郭敏推上了代秘书长的位置,又拿李成明的档案做文章,敲打了你。”
他递过去一杯刚倒好的茶水。
“你现在急着跳脚,正好中了他们的下怀。”
胡海飞接过茶杯,咕咚咽下一大口,情绪慢慢平复下来。
“那咱们就这么忍了?”
“这哪叫忍。”
林明阳轻笑一声。
“这是战略定力。”
他拿起桌上那支红蓝铅笔,在指间转了两圈。
“他们想要省委秘书长的工作,就先接手去干得了。
至于你的处分,留职察看一年而已,你省政府秘书长的实职还在,手里的权力一分没少。”
胡海飞拍着大腿抱怨起来。
“郭敏那个只会写材料的秀才,懂个屁的经济统筹!
沙瑞金把他按在那个位置上,摆明了就是要卡我们省政府的脖子!”
林明阳放下铅笔,目光变得锐利。
“他卡他的,咱们干咱们的。”
他指了指胡海飞。
“老胡,你要明白一件事。
省政府的日常运转,各大经济建设项目的推进,全靠你这个大管家在统筹。”
“这个时候,你绝对不能乱。
有我在上面顶着,咱们省政府这台大机器,谁也别想停下来。”
胡海飞深吸了一口气,脑子彻底清醒了。
“林省长,我明白了。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气大伤身。”
林明阳靠在椅背上。
“沙瑞金这招敲山震虎,用得挺溜。
可惜,虎没震着,反倒暴露了他底牌不多的事实。”
林明阳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他们既然喜欢玩,那我们就陪他们好好玩玩。
你坦荡接受这个处分,该干什么干什么,把省政府的基本盘给我稳住。”
“至于那些消失的文件,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时间会给出一切答案。
咱们,让子弹飞一会儿。”
胡海飞看着眼前这位比自己年轻了十几岁的常务副省长,心里那股焦躁彻底散去。
他站起身,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襟。
“林省长放心,省政府这边,出不了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