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人小组碰头会不欢而散。
省长刘庆国走出省委一号楼，脸上的神色比外面的天色还要阴沉几分。
他没有回自己的省长办公室。
甚至没有让秘书跟着。
他一个人，步履沉重地走向电梯，按下了七楼的按键。
电梯门打开。
刘庆国径直走向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
常务副省长办公室的门没有关严。
他抬手，推开了门。
办公室里很安静。
林明阳正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支红蓝铅笔，在一份文件上专注地批阅着。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投射进来，在他身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光斑。
那份从容与镇定，让刘庆国心头那股火烧火燎的焦躁，莫名地平复了些许。
林明阳听到动静，抬起头。
看到是刘庆国，他放下手里的笔，站起身。
“刘省长。”
“明阳，坐，别客气。”
刘庆国摆了摆手，自己走到会客区的沙发前，重重地坐了下去。
沙发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林明阳绕过办公桌，走到他对面坐下。
他没有问发生了什么。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刘庆国。
刘庆国没有绕圈子，他需要以最快的速度，把信息传递到位。
“下午的五人小组会，我们输了。”
他开门见山。
“吴春林，当场反水。”
刘庆国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意。
“沙瑞金提议，让他的秘书郭敏，暂代省委秘书长一职。”
“田国富附议。”
“吴春林，投了赞成票。”
“三比二。”
“胡海飞的提名，被否了。”
刘庆国一口气说完，端起桌上的水杯，才发现是空的。
他把杯子重重地放回桌面。
“不仅如此。”
刘庆国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沙瑞金同意了我的折中意见，胡海飞留任省政府秘书长。”
“但前提是，留职察看一年，还要接受纪委的诫勉谈话。”
这已经不是输了。
这是羞辱。
是对整个省政府班子的当面羞辱。
林明阳安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刘庆国看着他那张年轻却又沉稳得过分的脸，继续抛出最重要的信息。
“这些，都只是前菜。”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
“吴春林在会上，抛出了一颗核弹。”
刘庆国死死盯着林明阳的眼睛。
“他拿组织部对省管干部的档案核查报告说事。”
“报告里，点了一个人的名。”
“李成明。”
这个名字一出来，林明阳批阅文件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刘庆国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心中稍安。
至少，这个年轻人不是真的对什么都无动于衷。
“报告里说，李成明的个人档案存在造假行为。”
“原名张成明，涉嫌篡改户籍姓氏，部分基层履历也存在问题。”
“吴春林还特意点出，当年负责初步审核，并签署推荐意见的，就是胡海飞。”
刘庆国说到这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整个牌局，已经复盘得清清楚楚。
“明阳，你明白吗？”
“他们今天搞这么一出，根本就不是为了一个秘书长的位置。”
刘庆国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重重敲击着。
“这盆脏水，最终是要泼到你这个常务副省长身上来的！”
“泼到我们整个省政府班子身上来的！”
“他们是要告诉所有人，你林明阳用人不明，识人不清！”
“下一步，就是常委会。”
“他们一定会在常委会上，把这件事彻底公开化，把文章做大。”
“我们必须提前做好预案，绝不能让他们得逞！”
刘庆国把所有的利害关系，掰开揉碎，全部摊在了桌面上。
他等着林明阳的反应。
他希望看到愤怒，看到凝重，看到一个年轻的政治盟友该有的战斗姿态。
然而，他失望了。
林明阳听完他这番话，脸上不仅没有丝毫的波澜。
甚至，嘴角还向上牵起了一丝极淡的弧度。
那不是冷笑，也不是嘲讽。
就是一种很平静的，仿佛在听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的表情。
林明阳站起身。
他没有说话。
而是走到一旁的饮水机旁，取下一个干净的玻璃杯，又从茶叶罐里，捏了一撮茶叶放进去。
他按下热水开关。
滚烫的水流注入杯中，茶叶在里面翻滚、舒展。
一股清新的茶香，在办公室里慢慢弥漫开来。
林明阳端着那杯新泡的茶，走回来，轻轻放在刘庆国面前的茶几上。
整个过程，不疾不徐。
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政治围猎，根本没有发生过。
“刘省长，喝口茶，润润嗓子。”
林明阳重新坐下，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沙书记想要那个省委秘书长的位置，就让他先拿着。”
“郭敏想代，就让他代。”
“一城一地的得失，不重要。”
刘庆国端起茶杯，滚烫的温度从掌心传来。
他看着林明阳，有些不解。
“明阳，这不是一城一地的问题。”
“这是我们的脸面，是省政府的权威！”
林明阳笑了笑。
“脸面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
“权威是靠实实在在的政绩立起来的，不是靠在会议上争长短换来的。”
他看着刘庆国，目光变得深邃。
“沙书记把人事权，当成了他的底牌。”
“他以为打出这张牌，就能把我们摁死。”
林明阳摇了摇头。
“可他忘了。”
“我们手里的牌，还没开始打呢。”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急什么？”
最后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三颗定心丸，稳稳地落在了刘庆国的心里。
刘庆国看着林明阳那笃定的神态，那份超乎年龄的从容。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个年轻人，恐怕早就料到了会有今天这一出。
他心里，一定早就有了后手。
自己在这里急得焦头烂额，反倒是落了下乘。
刘庆国心头的那片阴霾，散去了大半。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好！”
“明阳，你心里有数就行。”
刘庆国站起身。
“我今天来，就是给你提个醒。”
“省政府这边，你放心，我们步调一致，共同进退。”
“好。”
林明阳也站了起来，亲自将他送到办公室门口。
“刘省长慢走。”
刘庆国点点头，转身走向电梯。
看着电梯门缓缓合上，林明阳脸上的那丝淡笑，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办公室。
眼神，变得像鹰一样锐利。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刚刚批阅到一半的文件，合上。
然后，他按下了桌上的内线电话。
电话接通。
林明阳的声音，平稳，清晰，不带一丝温度。
“成明，把手头的工作放一下。”
“进我办公室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