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春林刚刚锁好保险柜的暗格,桌上那部红色的内部电话,又响了。
铃声急促,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心里咯噔一下。
难道中组部那边还有补充指示?
吴春林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桌前,拿起听筒。
“吴部长,您好,我是小白。”
电话那头,是省委书记沙瑞金的秘书,白秘书。
吴春林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另一半又提了起来。
“白处长啊,什么事?”
“沙书记让我跟您传达两个事情。”
白秘书的声音永远那么客气,也永远那么没有温度。
“杀书记决定,明天上午九点,召开省委常委会。”
“议题之一,是听取组织部关于近期干部档案专项整治工作的通报。”
吴春林握着听筒的手,紧了紧。
来了,该来的总会来。
白秘书顿了一下,继续说。
“还有就是,沙书记今晚在家里备了便饭。”
“想请您过去坐坐,聊一聊明天会议上的细节。”
便饭。
这两个字,在体制内,有时候比正式的会议通知分量还重。
吴春林几乎能想象到沙瑞金此刻坐在办公室里,那副运筹帷幄的模样。
这是一场鸿门宴。
是逼着他吴春林,在明天的大战之前,彻底交出投名状。
“好的,麻烦你转告沙书记。”
吴春林的语气听不出任何异常,甚至还带着几分感激。
“我一定准时到。”
挂断电话,吴春林靠在椅背上,感觉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今晚这一趟,是龙潭虎穴,非去不可。
去了,怎么说,怎么演,才能在不暴露自己的前提下,稳住那只老狐狸?
吴春林闭上眼,脑子里开始飞速地排演着今晚的剧本。
……
傍晚,六点。
省委六号院。
林明阳推开家门,一股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
客厅里,灯光明亮。
肖亚楠正坐在沙发上,微微侧着身子,看着旁边书桌前写作业的林承承。
“这道题的解题思路错了。”
“你看,辅助线应该从这个顶点画。”
她的声音很温柔,身上穿着一件居家的米色羊绒衫,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
药液的效果已经完全显现。
她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健康莹润的光泽,眼角的几丝细纹也消失不见,整个人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了好几岁,更添了几分成熟女性独有的风韵。
“爸,你回来啦!”
林承承听到开门声,抬起头,眼睛亮晶Bling的。
“嗯,作业写完了?”
林明阳换了鞋,把公文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
“快了,就差最后一道大题了。”
肖亚楠站起身,接过他脱下的外套。
“先去洗手,饭马上好了。”
她的动作自然而然,就像结婚多年的任何一对普通夫妻。
晚饭是三菜一汤,家常口味,却很温馨。
饭桌上,林承承叽叽喳喳地讲着学校里的趣事。
林明阳和肖亚楠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
吃完饭,林承承抱着篮球就冲了出去。
“爸!妈!我跟同学约好了,去院里打球!”
“早点回来,别疯得太晚。”
“知道啦!”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阿姨收拾着碗筷,肖亚楠泡了一壶茶。
林明阳坐在沙发上,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妻子忙碌的背影。
肖亚楠端着茶杯走过来,递给他一杯。
“今天这么早就回来了?不忙?”
她在他身边坐下,身子很自然地靠了过来。
“再忙,也得回家。”
林明阳喝了口茶,茶水温热。
肖亚楠的手,轻轻搭在他的膝盖上。
“明天,有硬仗要打吧?”
她虽然不参与他的工作,但对汉东的局势,嗅觉敏锐得很。
林明阳笑了笑,放下茶杯,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放心,我有数。”
他的手顺着她的肩头滑下,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
她的手很暖,很软。
“有些仗,在会议室里打。”
林明阳的另一只手,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
他的呼吸,带着一丝温热的茶香。
“有些仗,在别的地方打。”
肖亚楠的脸颊泛起一丝红晕,眼波流转。
“没个正形。”
林明阳低头,吻了下去。
夜色渐浓。
……
晚上七点半。
省委一号院,沙瑞金的住所。
餐厅里,灯光明亮。
一张不大的红木餐桌上,摆着四样家常菜,一瓶打开的茅台。
沙瑞金亲自执壶,给吴春林的杯子里,倒了满满一杯。
酒香四溢。
“春林同志,来,坐。”
沙瑞金指了指对面的位置,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
“今天叫你来,没别的意思,就是随便聊聊。”
吴春林在他对面坐下,姿态放得很低。
“谢谢沙书记,您太客气了。”
沙瑞金端起自己的酒杯。
“明天那场常委会,很重要。”
他开门见山。
“地铁项目奠基,省政府那边,风头正盛啊。”
他的手指,在酒杯的杯壁上轻轻摩挲着。
“这股势头,必须压一压。”
沙瑞金看着吴春林。
“李成明那份档案,就是最好的突破口。”
“明天会上,你这个组织部长,要打好头阵。”
“把事实摆出来,把规矩亮出来。”
“用人失察,档案造假,这两顶帽子,必须给他们扣死!”
吴春林连忙端起酒杯,双手举着。
“沙书记,您放心!”
他的表情,诚恳到了极点。
“组织部这边,材料都准备得扎扎实实。”
“明天我第一个发言,一定按照您的部署,把问题讲透,把责任点明!”
他心里却在冷笑。
部署?
老狐狸,你怕是还不知道,你的部署,从根上就已经烂了。
沙瑞金对吴春林的表态非常满意。
他举起杯,跟吴春林碰了一下。
清脆的声响,在餐厅里回荡。
“好!”
沙瑞金一饮而尽,脸上泛起一丝红光。
“春林,只要打赢了明天这一仗,彻底把省政府那边的气焰压下去。”
“汉东省干部调整的话语权,就将牢牢掌握在我们手里。”
吴春林跟着把杯中酒喝干,重重点头。
“我明白!”
他绝口不提中组部来过电话。
更不会提那份“消失”的文件,已经被他锁进了保险柜。
今夜,他是一个完美的演员。
这场宾主尽欢的晚宴,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吴春林离开后,沙瑞金又分别给统战部长,和那位兼任省委常委的副省长打了电话。
两人接到电话,很快也来到了一号院。
离开时,脸上都带着满意的笑容。
似乎,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沙瑞金站在二楼的书房窗前,看着院子里熄灭的车灯,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弧度。
林明阳,刘庆国。
明天,我看你们怎么接招。
……
次日上午,八点五十分。
省委一号楼,常委会会议室。
长条形的会议桌擦得锃亮,席位牌已经一一摆好。
常委们陆续抵达,各自找位置坐下,低声交谈着。
林明阳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不疾不徐地走进会场。
他一眼就看到了已经坐在位置上的吴春林。
对方似乎也感觉到了他的到来,抬起头。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了一瞬。
林明阳的表情,平静无波。
吴春林则迅速低下头,端起了面前的茶杯,若有所思地看向空出的主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