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春林站在这张图表前，足足有一分钟。
他办公室里有一块小白板，平时用来梳理组织部内部的工作思路。
此刻，他拿起一支黑色的记号笔，在白板上飞快地画着。
省长刘庆国，年龄已经到杠，退居二线是板上钉钉的事，时间问题而已。
可极少还在任上，就把副书记撸掉的。
高育良，同样快到站了。
一个不成文的规矩是，省委专职副书记，极少有从本省政法委书记任上直接提拔的。
高育良能坐上这个位置，本身就是当年各方势力妥协的结果。
现在他要退了，这个位置空出来，就成了兵家必争之地。
白板上，几个名字被他圈起，又划掉。
整个汉东官场，有资格，有资历去够这个位置的，他吴春林，就是其中之一。
这也是沙瑞金敢向他许诺的底气所在。
可现在，中组部那通电话，像一根针，把他所有的幻想都戳破了。
为什么？
为什么会是林明阳？
中组部常务副部长，亲自打电话，越过省委书记，直接向他这个组织部长了解一个常务副省长的情况。
这传递出的信号，已经不是暗示了。
是明示！
吴春林在白板上，重重地写下“林明阳”三个字，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唯一的解释……
吴春林的笔尖在“省委副书记”那几个字上，重重一点。
高层，有意让林明阳接任高育良的位置！
这个推论一出来，吴春林感觉自己后背的冷汗，又冒出来一层。
如果林明阳要上专职副书记，那他之前和沙瑞金达成的那个口头协议，算什么？
“沙吴配”？
吴春林在白板的角落，写下这三个字，随即又飞快地擦掉。
他自嘲地笑了。
沙瑞金许诺推荐他接替高育良。
可如果中央的心里，早就有了林明阳这个人选。
他沙瑞金的推荐，算个屁！
一张空头支票！
他吴春林，在五人小组会上当了一把刀，捅了自己人，还得罪了未来的省委副书记。
就为了换一张根本无法兑现的空头支票？
他猛地想起了高育良离开时，指着他鼻子骂的那句“三姓家奴”。
表姐夫，你骂得对。
我是昏了头。
吴春林把记号笔往桌上一扔。
不行！
绝对不行！
这把刀，既然递出去了，就必须想办法收回来！
他快步走回办公桌，拿起内线电话，按下一个短号。
“小武，到我办公室来一趟，立刻！”
电话那头，是省委组织部干部监督处的处长小武。
吴春林的心腹。
不到三分钟。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一个戴着眼镜，神情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部长，您找我。”
“今天下午，我让你从保密档案室二号柜里取走的那份文件。”
吴春林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
“还在你那儿吗？”
小武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在，我刚做完电子扫描备份，还没来得及封存。”
“原件给我。”
吴春林伸出手。
“现在，立刻。”
小武不敢多问，转身快步离开。
吴春林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心跳得厉害。
他现在只庆幸一件事。
幸亏自己留了个心眼，让小武取走文件的时候，没有当场封口。
为的就是万一情况有变，还有转圜的余地。
十分钟后。
小武回来了。
手里捧着一个没有封口的黄色牛皮纸袋。
“部长。”
吴春林一把夺过纸袋，挥了挥手。
“你先出去，今天下午的事，任何人问起，都说不知道。”
“明白。”
小武带上门。
吴春林回到办公桌后，从牛皮纸袋里，抽出了那几页纸。
灯光下，纸上的内容清晰可见。
《关于李成明同志个人户籍信息变更的情况补充说明》。
下面附着两份附件。
一份，是绿藤市公安局户籍科出具的证明，上面盖着鲜红的公章，清楚地说明了当事人因家庭变故，为规避风险，申请改姓的全部合法流程。
另一份，是东山市公安局的证明，佐证了其岳父家庭的宗族背景，以及当地派出所对此次改姓程序的复核意见。
两份证明，手续齐全，逻辑闭环，天衣无缝。
吴春林看着这份文件，手心全是汗。
这就是他准备在常委会上，用来攻击林明阳的“档案造假”的铁证。
可现在看来。
这哪里是什么铁证。
这分明是一份，足以证明李成明清白，反过来把“用人失察”这个帽子，扣回到他这个组织部长头上的催命符！
他想起了下午碰头会上，刘庆国和高育良的反击。
现在他才明白，那两人根本就不是在硬撑。
他们是真的知道这份文件的存在！
只有他，和被他当枪使的沙瑞金，像两个傻子一样，拿着一份被抽掉了关键证据的残缺档案，沾沾自喜。
吴春林拿起那份文件，走到碎纸机旁边。
手指悬在入纸口上方，迟迟没有动。
不行。
不能碎。
这份文件，现在已经不是烫手山芋了。
它是他吴春林的护身符。
也是他……唯一的投名状！
吴春林回到办公桌前，将文件小心翼翼地重新装回牛皮纸袋。
然后，他拉开办公桌最底层的一个抽屉。
抽屉里还有一个带锁的暗格。
他掏出钥匙，打开暗格，里面是一个小型的私人保险柜。
吴春林输入密码，将那个牛皮纸袋，郑重地放了进去。
关上保险柜，锁上暗格，推回抽屉。
做完这一切，他像是虚脱了一样，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沙书记，对不住了。
这把刀，我不当了。
……
省政府，常务副省长办公室。
林明阳刚刚签发完最后一份关于京州地铁沿线商业开发的配套审批文件。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李成明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行程本。
“老板，明天上午九点，省委常委会。”
李成明汇报完，站在原地，没有马上离开。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老板，关于档案的事……”
“我们……需要提前准备一下应对预案吗？”
林明阳把钢笔的笔帽旋上，放回笔托。
他抬起头，看了李成明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不用。”
“今天就先到这，下班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