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春林死死地盯着白秘书手里的那几页纸。
复印件，只是复印件。
他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彻底打湿，紧紧地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
万幸！天大的万幸！
他心里狂跳。
如果林明阳今天拿出来的是原件，是他亲手锁进办公室保险柜里的那份原件。
那他吴春林，就彻底完了。
没有退路，没有转圜的余地。
当场就会被钉死在耻辱柱上。
可林明阳没有。
他只拿出了一份复印件。
这说明什么？
吴春林的大脑在这一刻，运转到了极致。
这说明，林明阳在省政府的档案室，或者是在组织部，有自己的眼线！
他清楚地知道这份补充说明的存在。
他也清楚地知道，这份文件被自己藏起来了。
他更清楚，自己昨晚去了一号院，吃了沙瑞金的便饭，领了今天的“投名状”。
可他偏偏没有当众揭穿。
他只是把一份复印件，轻飘飘地摆在桌上。
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递到他吴春林嘴边的，最后的机会。
是在沙瑞金这条即将搁浅的船上一起沉没，还是跳上林明阳这艘已经扬帆起航的巨轮？
未来的省委二号人物！
这个念头，像电流一样窜过他的四肢百骸。
吴春林，赌一把！
白秘书拿着那份复印件，已经走到了会议室门口。
他的手，已经碰到了门把手。
只要他走出去，开始所谓的“核验”。
那自己就再也没有开口的机会了。
“咳咳……”
吴春林猛地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白处长，请留步！”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一下动作都停住了。
走到门口的白秘书，像被施了定身法，手僵在门把手上，进退不得。
田国富愤怒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沙瑞金阴沉的注视，也聚焦了过来。
在全场十几道各怀心思的注视下，吴春林缓缓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懊恼，和几分如释重负的坦然。
“沙书记，各位常委。”
吴春林的声音，洪亮而有力，充满了正气。
“关于林省长刚才提到的这份补充说明材料。”
“我想，不用去核验了。”
这句话一出口，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田国富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瞪着吴春林，满脸的不可思议。
沙瑞金按在桌面上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吴春林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因为这份材料，我见过。”
“在前期，我带领组织部的同志们，对浩如烟海的干部档案进行反复核查的时候，确实找到了这份补充说明。”
他脸上露出一丝愧疚。
“只是，当时这份文件被错误地夹在了另一位同名干部的无关卷宗里。”
“导致我们初期的核查工作，出现了误判。”
“在这里，我要向常委会，向明阳省长，也向李成明同志和胡海飞同志，做一个深刻的检讨。”
他微微躬身，姿态做到了十足。
然后，他直起身，看向林明阳。
“现在，既然林省长拿出了这份复印件，两相印证之下，情况已经非常明朗了。”
吴春林的声音，斩钉截铁。
“我可以用我省委组织部长的身份，在这里做出明确的结论。”
“李成明同志的个人档案，手续齐全，程序合规，不存在任何造假行为！”
这番话，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会议室里每个人的心上。
走到门口的白秘书，如遭雷击。
他手里的那份复印件，此刻变得无比滚烫。
是继续走出去，还是退回来？
他完全乱了方寸，只能回头，用求助的表情，尴尬地看向主位上的沙瑞金。
沙瑞金的心里，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轰然炸开。
背叛！
这是最赤裸裸的背叛！
他盯着吴春林那张看似忠诚，写满“正气”的脸。
昨晚！
就是这个吴春林！
就坐在一号院的餐桌对面，端着酒杯，信誓旦旦地向自己表忠心！
“沙书记您放心！”
“明天我第一个发言！”
“一定按照您的部署，把问题讲透！”
那些话，还言犹在耳！
可今天，就在这常委会上，他当着所有人的面，给了自己最狠的一刀！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吴春林，到底是什么意思！
沙瑞金感觉自己的脸颊，火辣辣地疼。
像是被人当众狠狠扇了一个耳光。
会议室的另一侧。
那位兼任省委常委的副省长，和统战部长，面面相觑。
两人的脸上，写满了错愕和惊疑。
怎么回事？
剧本不是这么演的啊！
沙书记私下里跟他们碰头的时候，明明透过底。
说已经和吴春林统一了口径，今天就是要拿档案问题，敲打省政府，为郭敏上位扫清障碍。
可现在这个局面，完全超出了他们的理解。
统战部长的心思活络开了。
吴春林是谁？
官场上的老油条，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
他敢在常委会上，当着一把手的面，临阵变卦。
绝不可能，仅仅是因为一份复印件那么简单。
这背后，一定有更深层次的，他不知道的政治交易！
两位墙头草常委，再次对视一眼。
瞬间，都从对方的反应里，读懂了彼此的心思。
支持沙瑞金？
算了，先看看再说。
在这一片诡异而压抑的气氛中，省长刘庆国，终于慢悠悠地开了口：
“既然春林同志已经确认了材料的真实性。”
“那事情就很清楚了。”
他顿了顿，看向白秘书。
“不过，我们还是要讲规矩，重程序。”
“小白，你还是跑一趟。”
刘庆国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把林省长这份复印件，拿到省政府档案室。”
“当场和存档的原始卷宗，进行比对确认。”
“走完这个程序，这件事，就算是有了一个正式的结论。”
白秘书如蒙大赦，连连点头。
他快步走回会议桌前。
颤抖着手，将那份复印件，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椭圆形会议桌的正中央。
几位原本还坐着的常委，几乎是下意识地，都站了起来。
身体前倾，围拢过去。
高育良，刘庆国，李达康。
甚至连一直保持中立的戎装常委，也投去了关注的视线。
白秘书又从自己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
那是他刚刚从省政府档案室调取出来的，李成明原始档案的封存复印件。
两份文件，并排放在一起。
一份，是林明阳拿出来的补充说明。
另一份，是官方的存档。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那几页纸上。
会议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轻微声响。
比对，在无声中进行。
常委们的表情，开始出现微妙的变化。
从最初的惊疑，到审视，再到恍然。
最后，所有人的视线，都有意无意地，瞟向了主位。
沙瑞金的脸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化。
那份强装出来的镇定，寸寸龟裂。
微笑，早已消失不见。
脸上那难堪，惊怒，被人当众戏耍的羞愤……
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化作铁青的脸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