椭圆形会议桌的正中央,两份文件并排躺着。
一份是林明阳拿出来的复印件。
另一份,是白秘书刚刚从省政府档案室调出的,盖着封存章的原始卷宗复印件。
几位常委,包括高育良和刘庆国,甚至连一直不动如山的戎装常委,都站了起来。
身体微微前倾,视线聚焦在那几页纸上。
会议室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只剩下纸张被手指捻动时,发出的轻微“沙沙”声。
比对,在无声中进行。
版式,字迹,公章的纹路。
甚至连右下角那个不起眼的档案备案编号。
一模一样。
每一个细节,都严丝合缝,找不出半点出入。
“啪!”
省长刘庆国的手,重重地拍在了那份原始卷宗上。
他抬起头,环视全场。
“看来,情况已经很清楚了。”
刘庆国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火气,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沉稳。
“林省长拿出的这份材料,不是什么来历不明的伪证。”
“而是我们省政府档案室里,明明白白存档的官方文件!”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纪委书记田国富的脸上。
“所谓李成明同志档案造假的事情,纯属子虚乌有!”
“是一场因为工作失误,而造成的彻头彻尾的乌龙!”
铁证如山。
这番话,掷地有声。
刚刚还声色俱厉,一副要将林明阳生吞活剥模样的田国富,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可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最终,他只能尴尬无比地端起面前的茶杯。
手有些抖。
杯子里的水,晃出了一圈圈的波纹。
他仰头喝了一大口,试图用这个战术动作,来掩饰自己被当众打脸的窘迫和狼狈。
太丢人了。
自己像个斗犬一样冲在最前面,结果咬了个空,还把自己绊了一跤。
高育令坐回自己的位置,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他看着林明阳,又看了看主位上脸色铁青的沙瑞金。
心里,已经翻起了惊涛骇浪。
好一招釜底抽薪。
不,这比釜底抽薪还要狠。
这是阳谋。
是当着所有人的面,用最无可辩驳的程序,把对方的阴谋,彻底碾碎!
李达康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
他看着田国富那副吃瘪的样子,差点没笑出声。
痛快!太痛快了!
沙瑞金坐在主位上。
他死死地捏着手里的那支钢笔,指节因为过度用力,已经泛起了白色。
他精心策划的一切,都完了。
通过李成明的档案问题,敲打林明阳。
借着胡海飞的“用人失察”,彻底否决省政府的人事提名。
最后,顺理成章地把自己的人,郭敏,推上省委秘书长的位置。
一环扣一环的连环计。
就这么被一份突然冒出来的“补充说明”,给彻底击碎了。
所有的算计,都成了一个笑话。
而他,就是那个最大的笑话。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所有人都以为,这件事,到此就该结束了。
毕竟,脸已经打了,目的也达到了。
见好就收,是官场的基本准则。
然而,林明阳没有。
在全场各怀心思的注视下。
他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浅淡的,让人捉摸不透的微笑。
他伸出手。
再一次,伸进了那个看起来平平无奇,此刻却显得深不可测的黑色公文包里。
这个动作,让所有人的心,都跟着提了起来。
还有?
吴春林看着林明阳的动作,感觉自己的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他已经不敢去想,那个包里,到底还装着什么东西。
【检索:沙瑞金,邻省,市委书记,干部任命,履历审核,特殊情况。】
林明阳的意念,在万能公文包的系统界面里,飞速闪过。
几乎是同一时间。
一份文件,被精准地定位,提取。
林明阳的手,从包里缓缓抽出。
这一次,不是一份崭新的复印件。
而是一份纸张已经微微泛黄,边角都有些卷曲的,一看就有些年头的档案卷宗。
他没有看。
只是将这份泛黄的卷宗,动作轻缓地,推到了椭圆形会议桌的最中央。
所有人的视线,都像被磁铁吸住一样,牢牢地钉在了那份旧文件上。
“各位,既然今天谈到了干部档案的严谨性问题。”
林明阳开口了,声音温和,语调平稳。
“我这里,也有一份陈年旧档,想请大家一起研究研究。”
他的手指,在那份泛黄的卷宗上,轻轻点了点。
“这份文件,记录的是十多年前,我们邻省,一位叫于辛华同志,从县里提拔到市里的履历审核过程。”
于辛华?
这个名字一出来,沙瑞金按在钢笔上的手指停住了。
林明阳像是没看到他们的反应,继续慢条斯理地说道。
“当年,负责对这份履历进行最终审核,并且力排众议,亲笔签批任命的领导。”
林明阳顿了顿,他的目光,穿过长长的会议桌,落在了主位上。
“正是我们汉东省,现在的省委书记,沙瑞金同志。”
“轰!”
这句话,不亚于在会议室里,引爆了一颗炸弹!
全场常委,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了。
惊愕,不解,难以置信。
谁都没想到,林明阳的反击,竟然会犀利到这种地步!
这已经不是打脸了。
这是在掘沙瑞金的老底!
林明阳的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温和的笑容。
“巧合的是,当年那位于辛华同志,在从县里调到市里时,他的户籍信息,和基层履历的对接上,也出现了一点小小的瑕疵。”
“同样,也有一份关键的补充说明文件,因为档案室工作人员的疏忽,被延迟归档了三个月。”
“当时,也引起了一些争议。”
林明阳看着脸色已经彻底变成铁青色的沙瑞金,笑着补上了最后一句。
一句足以让沙瑞金当场心肌梗塞的话。
“当然了。”
“事实证明,沙书记您当年的决策是完全正确的。”
“这点小小的程序瑕疵,并没有妨碍那位于辛华同志,后来的一路进步。”
“更没有妨碍沙书记您自己,从市委书记的位置上,一步步走到今天。”
杀人诛心。
这句话,就像一记无比响亮的耳光,穿越了时空,狠狠地扇在了沙瑞金的脸上。
双重标准!
你沙瑞金当年可以为自己重用的干部,容忍“延迟归档”的程序瑕疵。
今天,你凭什么拿着同样的问题,来攻击我的秘书,来问责我的省政府班子?
这层底裤,被林明阳当着所有常委的面,毫不留情地,彻底扒了下来!
沙瑞金的呼吸,变得异常沉重。
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一阵“荷荷”的声响。
他感觉一股血气,直冲脑门。
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他想拍案而起,想指着林明阳的鼻子破口大骂。
可他不能。
因为林明阳说的,每一句,都是事实。
是白纸黑字,记录在案,无法辩驳的事实!
高育良坐在一旁,看着眼前这堪称惊心动魄的一幕。
他心中对林明阳的忌惮,已经攀升到了顶峰。
这个年轻人,太可怕了。
他的手段,永远藏在规矩和程序的外衣之下。
不出手则已。
一出手,就是绝杀。
刘庆国则暗自庆幸。
幸好,自己从一开始,就选择和这个年轻人站在一起。
押对宝了。
这一次,是真的押对宝了!
整个会议室的节奏,在这一刻,已经彻底被林明阳一个人,完全掌控。
沙瑞金闭上眼睛。
他强行压下胸腔里那股翻涌的血气。
再睁开时,眼神里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屈辱。
他看着林明阳,声音沙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