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明阳侧开身子,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
“吴部长客气了。”
“进来说话吧。”
吴春林听到这句不咸不淡的回应,提着茶叶的右手紧了紧,迈步走进了这栋他觊觎已久,却从未踏足的小楼。
书房的门开着。
一股醇厚的茶香,从里面飘了出来。
吴春林跟在林明阳身后,走进书房,眼角的余光快速扫视了一圈。
没有过多的装饰。
一张红木书桌,一个巨大的书柜,还有一套摆在窗边的茶台。
简单,却处处透着一种沉稳厚重的气度。
“坐。”
林明阳指了指茶台对面的小凳子。
吴春林不敢坐实,只把那两盒包装普通的茶叶,小心翼翼地放在茶盘旁边。
然后,他对着林明阳,深深地,九十度地,鞠了一躬。
“明阳省长,我今天是来向您请罪的!”
他的姿态,放得极低。
头埋得很深,声音里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惶恐和愧疚。
“今天常委会上的事情,是我们组织部的工作出现了重大失误!”
“是我个人,对干部档案的核查工作,抓得不严,把关不力!”
“导致李成明同志这样优秀的年轻干部,蒙受了不白之冤。”
“更让您,因为我们工作的疏漏,遭受了这样无端的指责和攻击。”
“我……我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
吴春林一连串的话说下来,腰就没直起来过。
这哪里是组织部长。
分明就是一个犯了错,等着挨训的小学生。
林明阳没有说话。
他只是拿起茶盘上的公道杯,将里面温热的茶汤,倒进一个干净的汝窑小杯里。
然后,将茶杯推到吴春林的面前。
“坐下说。”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
他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吴春林这才敢缓缓直起腰,小心翼翼地,在那个小凳子上坐了半个屁股。
后背挺得笔直。
林明阳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春林同志,工作嘛,总会有疏漏的时候。”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吴春林双手捧着那杯热茶,连连点头。
“是,是,省长批评得对,是我思想上松懈了。”
林明阳放下茶杯,抬起眼,平静地看着他。
“春林同志,今天你专程过来,这份态度,我是认的。”
这句话一出口。
吴春林感觉自己全身的毛孔,都舒张开了。
他那颗从下午常委会结束,就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咚”的一声,稳稳地落回了肚子里。
认了。
林明阳亲口说,认了这份态度。
这就够了!
这就代表着,他今天下午,在常委会上那石破天惊的临阵倒戈,那份沉甸甸的投名状,已经被这位年轻的省领导,正式接纳了!
自己,赌对了!
吴春林激动得手都有些抖,赶紧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来掩饰自己的失态。
“谢谢省长理解!谢谢省长!”
“我……我回去以后,一定立刻召开部务会,深刻检讨,严肃整改!”
林明阳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表忠心。
他的视线,越过吴春林,落在了书房门口,那个一直安静站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的身影上。
李成明。
林明阳轻轻叹了口气。
“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要再提了。”
“不过……”
吴春林的心,又提了起来。
“成明这个年轻人,跟了我也有段时间了。”
林明阳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惋惜。
“平白无故地,在全省常委面前,被扣上一个档案造假的帽子,受了这么大的牵连和委屈。”
“虽然最后事情是澄清了,但对他个人心气的挫伤,是实实在在的。”
“我看他这两天,干工作的那个劲头,都明显往下落了一大截。”
吴春林闻言,立刻顺着话头接了下去。
“是,是!都怪我!是我们组织部的工作,伤害了年轻同志干事创业的积极性!我有责任!”
林明阳摇了摇头。
“责任不在你。”
他的手指,在红木茶盘上轻轻点了点。
“人事上的事情,我从来不插手,这是原则。”
“但是,作为成明同志的直接领导,我也有责任,对他给出一个客观的评价。”
吴春林立刻坐直了身体,全神贯注地听着。
“成明同志的文字功底,还有统筹协调能力,都非常过硬。”
“是个能干事,也能干成事的好苗子。”
“只是,一直待在省直机关,在我身边当秘书,接触面太窄,视野也容易受限。”
“这对一个年轻干部的长远发展来说,不一定是好事。”
吴春林听到这里,脑子飞速转动。
他瞬间就明白了林明阳这番话里,那未曾说出口的真正意图。
这是要给自己的心腹秘书,谋出路了!
而且,绝对不是平调那么简单!
林明阳看着吴春林,继续用一种冠冕堂皇的,完全站在组织角度的口吻,抛出了自己的核心诉求。
“所以,我有个不成熟的建议。”
“下次,组织上在统筹考虑全省干部,特别是跨地区交流轮岗的时候。”
“能不能也把成明同志这次无辜受牵连的这个实际情况,作为一个特殊的因素,考量进去?”
“给他安排一个,能真正独当一面,能沉下心去抓具体工作的地方岗位。”
“让他去基层,去一线,好好历练历练。”
说到这里,林明阳还特意补充了一句。
“换个环境,也能让年轻人尽快放下思想包袱,放开手脚干工作。”
“这对他个人来说,是一种正向的保护。”
“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一个看法,具体怎么安排,最终还是要由你们组织部,来依规统筹考量。”
话音落下。
书房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吴春林这个在组织部浸淫了半辈子的老油条,哪里还不明白林明阳的意思。
这哪里是“建议”?
这分明就是一道必须完成的指示!
借着这次档案乌龙事件,顺理成章地,为自己的心腹秘书,谋求一个外放主政的实权位置!
高!
实在是高!
把对下属的关照和提拔,包装成对受委屈干部的“组织关怀”和“正向保护”。
既达到了目的,又占住了程序和道义的制高点。
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吴春林没有丝毫犹豫,当场拍着胸脯,把这个烫手的山芋,当成了天大的功劳,主动接了下来。
“省长,您考虑得太周到了!”
他的脸上,写满了诚恳和愧疚。
“李成明同志在这件事里,全程无责,却受了最大的委屈,我这个组织部长,心里有愧啊!”
“您放心!”
吴春林的声音,斩钉截铁。
“后续,我们在梳理全省干部调配,特别是统筹地方班子人选的时候,我一定把李成明同志,作为一个重要的补充人选,重点纳入考虑范围!”
他怕自己的保证还不够分量,又加了一句。
“我也会安排人,把李成明同志过往一贯的优秀工作实绩,整理成专题材料,如实地向组织进行汇报,作为重要的参考依据!”
“一旦省里有了统一的人事调整安排,我保证,第一时间向您同步情况!”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是表态,也是承诺。
把林明阳那点隐晦的暗示,全都变成了白纸黑字的组织程序。
林明阳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没有再说话。
吴春林知道,今天自己登门的目的,已经圆满达成了。
他站起身:
“明阳同志,那我就不打扰您休息了。”
林明阳这次,没有起身相送。
他只是坐在茶台后,微微颔首。
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却带着一股天然的,属于上位者的威压。
吴春林心领神会,没有半句废话,转身退出了书房,脚步轻快地离开了这栋小楼。
书房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林明阳将杯中剩下的茶水,一饮而尽。
然后,脸上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淡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