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
“喂,小金子?”
沙瑞金的喉咙动了动,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趄的委屈和求助。
“爸……是我。”
“汉东这边,我快顶不住了。”
他将今天常委会上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向电话那头的养父张老进行了汇报。
从林明阳拿出李成明的档案,到吴春林的当场反水。
从刘庆国和高育良的联手发难,到最后自己被逼到墙角,不得不动用“缓议处置权”掀桌子。
整个过程,他没有丝毫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隐瞒自己的狼狈。
因为他知道,在养父这等洞悉人心的老手面前,任何粉饰太平的举动,都只会显得更加可笑。
“我实在是没办法了。”
沙瑞金的声音里满是挫败。
“林明阳和刘庆国,现在是铁板一块。”
“高育良那只老狐狸,也跟着他们一起起哄。”
“现在连组织部长吴春林都叛变了。”
“我在常委会上,彻底成了个光杆司令。”
他把自己的姿态放得很低,像一个在外受了委屈,回家向家长诉苦的孩子。
“爸,这次动用‘缓议权’,是严重违反议事规矩的。”
“我需要中枢层面,帮我把这件事的性质给定下来。”
“不然,我这个省委书记,以后在汉东,就真的一点威信都没有了。”
他说完,便不再言语,只是握着听筒,紧张地等待着养父的雷霆之怒。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没有预想中的痛斥,也没有丝毫的怒火。
许久。
张老那沉稳如山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小金子,你太让我失望了。”
这声音很平静,却比任何严厉的批评,都更让沙瑞金心头一颤。
“你来汉东这么久,我让你去干什么?”
“是让你去团结大多数,分化一小撮,拉一批,打一批。”
“你倒好。”
张老的声音里,透出一股冰冷的失望。
“你不仅没能把汉东本土派的势力给分化瓦解掉。”
“反而用你那套生硬的手段,把刘庆国、高育良,甚至林明阳,全都推到了一起。”
“你把他们逼得抱成了团,然后把自己,活生生搞成了一个孤家寡人。”
“常委会上,连一个给你说话的人都没有。”
“你这个省委书记,当得还有什么意思?”
每一句话,都牵动着沙瑞金的心弦。
让他那张本就难看的脸,更是涨得通红。
“你记住。”
张老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
“中枢派你去汉东,是让你去掌控局面的,不是让你去当英雄的。”
“政治,是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敌人搞得少少的。”
“你连这点基本功都忘了!”
沙瑞金的头,垂得更低了。
“爸,我错了。”
“行了。”
张老打断了他的忏悔。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你放心,中枢不会眼睁睁看着一个省委一把手,被下面的人彻底架空。”
“这件事,我来给你操盘。”
听到这句话,沙瑞金猛地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
“你那个‘缓议权’,用得虽然难看,但总算是把局面给强行拖住了。”
张老的声音恢复了冷静,快刀斩乱麻地布置着后续的棋局。
“我现在,就亲自给中吏部那边打个电话。”
“就以汉东省委班子内部对秘书长人选存在重大分歧为由,要求中吏部,启动对两个候选人的‘专项复核程序’。”
“这个复核,没有具体的时间表。”
“说是一个月,那就是一个月。说是三个月,那就是三个月。”
“这样一来,你那个‘缓议’,就不再是你个人的意气用事,而是变成了名正言顺的组织程序。”
“是中吏部在重新考察,懂吗?”
沙瑞金的大脑,飞速运转。
他瞬间就明白了养父这番操作的精妙之处。
釜底抽薪!
这才是真正的顶层设计,降维打击!
“这只是第一步。”
张老的声音继续传来。
“你不是说,刘庆国和高育良他们抱团吗?”
“过几天,我会安排一个高规格的调研组,去汉东。”
“名义上,是去考察你们的经济工作和党建工作。”
“但真正的目的,是去给他们提个醒。”
“让他们知道,汉东的天,到底是谁的。”
“敲山震虎,让他们不敢再这么肆无忌惮地跟你对着干。”
“至于林明阳……”
张老顿了顿。
“这个年轻人,有点意思,手腕和背景很硬。”
“对这种人,不能硬来,要慢慢磨。”
“这次,也算是侧面敲打一下他,让他知道,凡事要有个度。”
一番话说完。
一套从中枢到地方,从组织程序到人事敲打的组合拳,已经安排得明明白白。
沙瑞金那颗悬在半空的心,终于彻底落回了肚子里。
眼中的灰败和屈辱,一扫而空。
重新恢复的,是属于省委书记的锐利与锋芒。
“爸,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
张老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疲惫。
“小金子,记住,这是我最后一次,这么给你兜底。”
“再有下次,你好自为之。”
说完,电话被干脆地挂断。
沙瑞金握着听筒,愣在原地,许久。
然后,他将听筒重重地放回底座。
整个人的气势,已经焕然一新。
他快步走到办公桌前,按下了内线电话的按钮。
“白秘书,立刻通知田国富同志,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他要借着中枢这股东风,立刻稳住自己的阵脚,重新集结队伍。
……
与此同时。
省委六号院的小楼里。
林明阳正坐在灯光明亮的书房内。
他面前的红木茶盘上,摆着一套精致的汝窑茶具。
修长的手指,正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洗茶、润杯、冲泡的工序。
空气中,弥漫着顶级大红袍那醇厚的岩韵茶香。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在常委会上厮杀过后的疲惫。
神态从容,气定神闲。
仿佛今天下午那场惊心动魄的权力绞杀,不过是一场早已写好剧本的戏剧。
而他,只是一个坐在台下,悠闲看戏的观众。
就在这时。
“叮咚——”
门铃声,有些突兀地响了起来。
林明阳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将第一泡茶水缓缓注入公道杯中。
然后才站起身,不紧不慢地朝着门口走去。
他似乎早就料到会有客人登门。
打开门。
门外站着的,果然是省委组织部长,吴春林。
吴春林的手里,只提着两盒包装极为普通的茶叶。
看到林明阳,他立刻满脸堆笑,姿态放得极低,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
“明阳省长,没打扰您休息吧?”
林明阳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见的波动。
嘴角,却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淡笑。
“吴部长客气了。”
他侧开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进来说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