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国富这句话,给这场家访,做了一个沉甸甸的总结。
二十五年,正处级。
这几个字,砸在客厅里,分量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沙瑞金端着那杯热茶,心里五味杂陈。
客厅里的气氛,一时有些沉闷。
毛娅把最后一杯茶递给随行的白秘书,擦了擦手,半开玩笑地开了口。
“都说啊,这男人要想当大官,家里就得有个厉害媳妇在后面撑着。”
她的视线像是无意间,在沙瑞金的脸上轻轻扫过。
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白秘书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田国富脸上的感慨,也凝固了一瞬。
厉害媳妇?
这话里有话。
毛娅好像立刻就发觉自己失言了。
她连忙摆手,脸上带着几分乡下女人的局促和不好意思。
“哎哟,瞧我这张嘴,在领导面前胡说八道什么呢。”
“书记您可别往心里去,我就是一个农村妇女,瞎说的。”
易学习的脸,一下子就涨红了。
他根本没听出妻子话里的弦外之音,只觉得妻子这番话,在省委书记面前,实在太没分寸,太丢人了。
“你胡说什么呢!”
他压低了声音,狠狠瞪了毛娅一眼。
“一个普通家庭妇女,没轻没重的,懂什么!”
“领导面前,哪有你说话的份!赶紧回厨房去!”
易学习是真的急了,额头上都冒出了细汗。
沙瑞金却精准地捕捉到了毛娅那句话里,一闪而过的,那点隐秘的怨气。
他心里莫名地被刺了一下。
这不就是再说,自己当年选了厉害媳妇,才没选她吗?
但他脸上却笑了起来,主动摆手解围。
“哎,学习同志,你别这么紧张嘛。”
“嫂子这话说得有道理,话糙理不糙。”
沙瑞金笑着,巧妙地把话头转向了旁边的田国富。
“我看啊,嫂子这话,明明是说给我们田书记听的。”
“他这个纪委书记,天天得罪人,家里要是没个厉害媳妇镇着,这日子可不好过啊。”
田国富是何等的人精。
他立刻心领神会,跟着哈哈大笑起来,声音洪亮。
“书记,您可别拿我开玩笑了。”
他端起茶杯,自嘲道。
“我就是个光棍司令,哪有那份福气,能娶个厉害媳妇啊。”
“再说了,我们纪检干部,家里越清净越好,省得有人走夫人路线嘛!”
一阵笑声,成功将客厅里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尴尬,化解于无形。
易学习看着领导们谈笑风生,没把妻子的话当回事,这才松了口气。
笑声过后。
沙瑞金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
他的面色,重新变得严肃。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突然抛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尖锐无比的问题。
“学习同志,我听说,很多年前,你跟李达康同志,还有那个下海经商的王大路,是穿一条裤子的兄弟。”
易学习点了点头。
“是,我们三个当年在金山,关系确实很好。”
沙瑞金的视线,像两把锥子,直直地钉了过来。
“那我也听说,后来王大路发了财,在京州的帝豪园,给你们俩一人准备了一套别墅。”
“有这回事吗?”
这个问题一出来。
客厅里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田国富脸上的笑意,也消失了。
他知道,这才是今天这场家访,最核心,最致命的终极考核。
一个干部的廉洁与否,光看他自己没用。
关键,要看他的家人,特别是他的妻子,在面对巨大利益诱惑时,守不守得住底线。
易学习的脸色,瞬间肃穆起来。
他挺直了腰板,张嘴就要解释。
“书记,这件事……”
“你先别说。”
沙瑞金抬起手,一个不容置疑的动作,制止了他。
然后,他转过头。
视线,落在了旁边一直安静站着的毛娅身上。
“嫂子。”
沙瑞金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巨大的压力。
“这个问题,我想先听听你的回答。”
一瞬间,整个客厅的焦点,全都压在了毛娅这个普通的农村妇女身上。
易学习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紧张地看着妻子,手心全是汗。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
毛娅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慌乱。
她只是平静地看了沙瑞金一眼,坦然地点了点头。
“有这回事。”
她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
“当年大路在外面发了财,心里还念着我们这帮穷兄弟。”
“确实是在京州,给我们和达康书记家,一人准备了一套装修好的大别墅。”
毛娅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往事。
“那年,大路亲自开车,把我和老易接到京州,让我们去看房子。”
“那房子,是真好啊,又大又亮堂,我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好的房子。”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
“但是,我跟老易,死活没要。”
沙瑞金和田国富,都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毛娅的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却无比坚定的笑容。
“书记,您别笑话我没见过世面。”
“我一个乡下女人,没什么大道理。”
“我就觉得,那房子太大了,住进去,我心里不踏实。”
“晚上睡觉,都怕听见有人来敲门。”
“守着我们自己家这个小房子,虽然又旧又破,但我睡得安稳,心里亮堂。”
她最后看了一眼身旁的丈夫,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那两套别墅,后来就一直留在大路自己名下了,一天都没在我们名下待过。”
这番话说完。
客厅里,安静极了。
沙瑞金看着眼前这个朴实无华,却活得无比通透的女人,心中感慨万千。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今天进门以来,最真诚,也最满意的笑容。
“好!”
他由衷地赞叹道。
“嫂子,你这话说得太好了!”
“守着小房子,心里才安稳!”
沙瑞金的视线,扫过易学习,又回到毛娅身上。
“不为私利所动,不为诱惑所迷。”
“学习同志,你们家的家风,很正!”
“你,通过了组织对你最重要的一次考核!”
这句话,等于是在政治上,给易学习的廉洁,盖上了最权威的印章。
易学习那颗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了下来。
他看着自己的妻子,眼神里满是感激和骄傲。
他郑重地开口,像是补充,更像是一种宣誓。
“书记,我们当干部的,守的就是这条底线。”
“只要伸一次手,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那这辈子,就都得摸着自己的良心,睡不着安稳觉了。”
这番话,彻底夯实了他清正廉洁的政治人设。
……
一顿简单的家常便饭,很快就结束了。
临走时,毛娅找出几个干净的白色塑料袋。
她手脚麻利地,将自家炒制的那些茶叶,分装成了好几份。
她将其中两份最大的,分别递给了沙瑞金和田国富。
剩下的几份小的,则交给了白秘书和其他随行的工作人员。
“沙书记,田书记,这是我们金山老家的土特产,不值什么钱,就是个心意,你们带回去尝尝鲜。”
毛娅半开玩笑,半是认真地,提出了一个请求。
“以后啊,还希望省里的领导,有空的时候,能多帮我们金山的茶农,做做宣传。”
“让老百姓的路子再宽一点,多种点茶,多挣点钱。”
沙瑞金郑重地接过了那袋沉甸甸的茶叶。
他看着毛娅,承诺道。
“嫂子,你放心。”
“这件事,我记在心里了。”
“金山的茶叶,我一定想办法,帮你们好好推广一下!”
这个承诺,是对易学习清廉家风的最高肯定。
也是对他那份为民情怀的,最直接的回应。
一行人走到楼下。
沙瑞金和田国富上了车。
易学习站在车门外,恭敬地送别。
车窗摇下之前。
田国富探出半个身子,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易学习的肩膀。
他的声音不大,却充满了力量。
“学习同志,好好干。”
“组织,是不会埋没任何一个,真心实意为人民办事的好干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