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的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在回响。
自己当年没能给毛娅一个安稳的家,让她吃尽了苦头。
如今,她跟着这个叫易学习的男人,还在过着这样清苦的日子。
这怎么能允许呢!
不行,绝对不行!
必须提一提老易的级别,让娅娅也过上好日子!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在沙瑞金心里扎下了根。
他抬起头,看向易学习的眼神,瞬间变得灼热。
“学习同志,你刚才说,咱们有些干部,拿着人民给的俸禄,不想着为人民办事,反而还祸害一方。”
沙瑞金的声音,透着一股痛心疾首的沉重。
“这种人,就是我们干部队伍里的蛀虫!”
“是党和人民的罪人!”
田国富立刻抓住了这个话头,顺势接了下去。
他的手,指向窗外月牙湖的方向。
“书记,远的不说,就说月牙湖上那个美食城。”
“占着最好的风景,干着最脏的勾当,把好端端一个湖,搞得乌烟瘴气。”
田国富的语气,充满了纪检干部特有的冷硬。
“我就是想问一句。”
他故意看向易学习,实则是在问沙瑞金。
“当初,这种纯粹是祸害生态的违规项目,到底是怎么通过层层审批,堂而皇之地建起来的?”
这个问题,直接将话题引向了最敏感的深水区。
沙瑞金的面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转过头,看着田国富,下达了明确的指示。
“国富同志。”
“关于月牙湖美食城的事件,你回去之后,立刻成立专案组。”
“给我一查到底!”
“不管涉及到谁,不管背后有什么样的利益集团,绝不姑息!”
田国富等的就是这句话。
但他没有立刻应下,反而抛出了一个更核心的政治试探。
“书记,那在彻查之前,我们是否需要由省委出面,先和赵老书记那边……进行一下内部的沟通?”
赵立春。
这个名字,像一块巨石,压在书房的空气里。
田国富死死地盯着沙瑞金的反应。
这是在问,您这把反腐的火,到底敢不敢烧到前任省委书记的家里去。
“不必了!”
沙瑞金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果断地摆了摆手。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
“学习同志当年为了这件事,反复沟通,反复争取,该走的程序,他早就走完了!”
沙瑞金的视线,转向易学习。
那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信任和支持。
“学习同志,你现在就去做准备!”
“按照规矩,依法强拆!”
“谁敢有阻力,谁敢出来说情,你让他们直接来省委找我沙瑞金!”
“我给你撑腰!”
这几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易学习的耳边炸响。
他愣愣地看着眼前的省委书记,看着这位汉东省最高权力的执掌者。
撑腰!
省委书记亲口说,要给他撑腰!
为了拆掉那座他抗争了数年,却始终纹丝不动的罪恶之城。
易学习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这个在基层摸爬滚打了几十年,受了无数委屈,却从没掉过一滴眼泪的硬汉。
此刻,声音里带上了一股难以抑制的动容。
“谢谢……谢谢沙书记!”
“谢谢省委,能在这件难事上,给我撑腰!”
沙瑞金走上前,紧紧地握住了易学习那双粗糙的大手。
“学习同志,该说谢谢的,是省委,是我。”
沙瑞金的脸上,满是真诚。
“汉东,正是因为有你这样一批任劳任怨,不计个人得失的基层干部,在默默地撑着。”
“我们党和政府在老百姓心中的那点信任,才没有被那些蛀虫给败光!”
“你们,才是汉东真正的脊梁!”
这番话,说得易学习心头一热,几乎就要落下泪来。
沙瑞金松开手,目光重新落在那满桌的旧图纸上。
他的态度,突然变得温和起来,像是在跟老朋友商量。
“学习同志,我有个不情之请。”
“你这些图纸,记录了我们汉东基层发展的点点滴滴,是一份非常宝贵的历史资料。”
“不知道,能不能送我一套,留作纪念?”
易学习受宠若惊。
他没想到,自己这些压箱底的“废纸”,竟然能入得了省委书记的法眼。
“当然可以!当然可以!”
易学习连连点头,爽快地答应下来。
“沙书记您要是看得上,别说一套,桌上这些,您尽管拿走!”
他那坦荡的胸怀,没有丝毫的做作。
沙瑞金笑了。
谈话告一段落。
毛娅端着一个托盘,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托盘上,是三个朴素的白瓷杯,里面泡着刚刚炒制的山茶。
“沙书记,田书记,快尝尝我们家自己炒的茶。”
她热情地招呼着,将茶杯一一放在两人面前。
沙瑞金端起茶杯,一股清新的豆香扑鼻而来。
毛娅在一旁介绍道。
“这是我在金山老家的茶山上,亲手炒的。”
“没打过化肥,也没喷过农药,就是喝个本味。”
沙瑞金品了一口,茶汤甘醇,唇齿留香。
“好茶!”
他由衷地赞叹了一句,目光顺势打量着这间略显简朴的屋子。
毛娅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神态自若地笑了笑。
“让书记见笑了,家里简陋。”
“我到现在,户口还在金山的村里,没有正式工作。”
“平时就靠在老家包了几亩茶山,自己炒点茶卖钱,补贴一下家用。”
她的脸上,没有丝毫的局促,反而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知足。
“不过,现在日子好多了。”
毛娅看了一眼身旁的丈夫,眼神里满是温柔。
“当年老易在金山,把路修通了,给我们打下了好底子。”
“现在去山里旅游的人多了,我们这些茶农的日子,也都跟着慢慢好起来了。”
一句不经意的话,却将易学习的政绩,不动声色地,又托举了一层。
沙瑞金端着那杯热茶,看着眼前这对平凡,却又不凡的夫妻。
他心里感慨万千。
一旁的田国富,也跟着感慨了一句。
“二十五年,正处级。”
“不管组织把他放在哪个岗位上,都能勤政清廉,守住本心。”
“书记,这样的好干部,在我们汉东,实在是……太稀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