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政府的黑色奥迪专车，没有鸣笛，也没有任何前导。
就像一滴水汇入河流，悄无声息地驶离了省政府大院，平稳地朝着京州城北的方向开去。
四十分钟后，车子在破旧的大风厂厂区门口停稳。
这里是汉东省这几个月来，所有矛盾和风暴的中心。
厂区门口，大风厂的工会主席郑西坡，还有马副厂长，早已等候多时。
两人的神态，恭敬中带着明显的忐忑。
他们不知道这位年轻的常务副省长，今天突然到访，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是来下达最后通牒，强行加速推进拆迁？
还是仅仅是走个过场，做个表面文章？
车门打开。
林明阳从车上下来，一身合体的深色便装，没有任何官架子。
郑西坡和马副厂长赶紧迎了上去。
“林省长，欢迎您来我们大风厂视察指导工作！”
然而，林明阳却像是没看到他们一样。
他径直绕过两人，走向了他们身后，那群闻讯赶来，聚在厂区门口的留守工人们。
那些工人的脸上，带着各种各样的表情。
有好奇，有麻木，有警惕，更多的，是一种长久以来积压的怨气和不信任。
林明阳走到人群面前，停下脚步。
他没有发表任何讲话，也没有说什么安抚的空话。
他只是伸出手，从队伍的最左边开始，一个一个地，和在场的工人们握手。
他的手，温暖而有力。
他的动作，不急不躁。
每握住一双手，他都会看着对方的眼睛，轻轻点一下头。
现场一片安静。
所有人都被他这个出人意料的举动，给镇住了。
郑西坡和马副厂长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眼里都是掩饰不住的震惊。
来过大风厂的领导，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可有哪一个，会像他这样，把他们这些底层的工人，真正放在眼里？
一圈手握完。
几十张原本写满警惕和麻木的脸上，那层坚冰，不知不觉地，融化了许多。
林明阳这才转过身，看向郑西坡和马副厂长。
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他雷厉风行，直接切入了正题。
“郑主席，马厂长。”
“听达康书记说，上次你们到市政府，提到了成立新大风服饰公司的事情。”
“现在，新厂的搬迁地址，找好了吗？”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了郑西坡的心窝上。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瞬间垮了下来，露出了满脸的为难和苦涩。
“林省长……不瞒您说。”
郑西坡的声音，带着几分难以启齿的窘迫。
“我们……我们现在资金链太紧张了。”
“剩下的一点钱，要维持新公司的基本运营，已经是捉襟见肘。”
他搓着手，叹了口气。
“我们这两个月，也跑了不少地方，想找个合适的厂房。”
“可京州这地界，租金便宜的，地方太偏，产业链跟不上。”
“位置好的，租金又贵得吓人，我们根本负担不起。”
“所以……所以到现在，新厂的地址，还没个着落。”
郑西坡说完，惭愧地低下了头。
这番话，句句都是大实话。
也是大风厂几百号工人，眼下面临的最现实，也最残酷的困境。
林明阳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他只是平静地转过头，对着身后的秘书李成明，下达了指令。
“成明。”
李成明立刻上前一步。
“你现在，立刻联系省发改委产业协调处的同志。”
“让他们在全市范围内，排查一下。”
“看看哪些服装产业园区里，有闲置的厂房，可以进行资源对接。”
“要求很简单。”
“区位条件不能太差，租金要适中，周边产业链必须完备。”
李成明掏出笔记本，飞速地记下这三条要求。
“是，省长！”
他没有半句废话，转身走到一旁，立刻开始拨打电话。
郑西坡和马副厂长，还有周围的工人们，全都看呆了。
他们本以为，省长听完困难，最多也就是讲几句“省里会研究”、“你们要克服困难”之类的官话套话。
谁能想到，他竟然是当场办公，直接就准备解决问题！
李成明的效率，高得吓人。
他走到旁边，一连打了三四个电话。
语速极快，逻辑清晰，把省长的要求，精准地传达到了每一个环节。
不到十分钟。
李成明挂断最后一个电话，快步走回林明阳身边。
“省长，已经联系好了。”
他的声音清晰而沉稳。
“高新开发区东侧的‘织女服装产业园’，有一栋三层的标准厂房，刚刚空出来。”
“面积三千平米，水电齐全，设备搬进去就能开工。”
“园区方面表示，考虑到大风厂的特殊情况，可以在租金上给予优惠。”
“而且，那个园区是京州最大的服装加工基地之一，上下游的配套企业，非常完整。”
李成明汇报完毕，合上了笔记本。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郑西坡和马副厂长，听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他们跑断了腿，磨破了嘴皮子，两个月都没办成的事。
省长的秘书，打了几个电话，十分钟，就给办妥了？
而且办得这么漂亮！
林明阳听完汇报，当场拍板。
“好。”
“老厂区这边拆迁的遗留问题，先搁置。”
“郑主席，马厂长，你们两个现在就带着人，去织女产业园，跟对方洽谈具体的租用合同。”
“先把新厂的摊子支起来，让工人们有活干，这才是头等大事。”
郑西坡激动得嘴唇都在哆嗦。
“林省长……我……我代表大风厂全体职工，谢谢您！”
林明阳摆了摆手。
“先别急着谢。”
“把新公司做出样子来，让工人们都能拿到工资，才是对我最大的感谢。”
事情解决，林明阳转身，准备上车离开。
就在他迈开脚步的那一刻。
他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他看向厂区仓库外面，那片用防水布盖着的，小山一样堆放着的货物。
那是大风厂破产清算后，未来得及销售出去的，大批滞销的服装。
林明阳停下脚步，走了过去。
他随手掀开防水布的一角。
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各种款式的衣服。
他的视线，精准地锁定在了其中一堆深蓝色的制服上。
那是保安服。
林明阳走上前，拿起一件，放在手里。
他没有嫌弃上面的灰尘。
他用手指，仔细地，搓揉着那件保安服的面料。
然后，又翻过来看了看走线和缝合的针脚。
周围的人，都屏住呼吸，不知道这位省长又要干什么。
几秒钟后。
林明阳放下衣服，转过头，对着郑西坡，给出了评价。
“郑主席，你们厂工人的手艺，很不错。”
“这批保安服，用料很扎实，做工也对得起价钱，质量过硬。”
这句突如其来的肯定，让郑西坡和在场的工人们，都是一愣。
紧接着，林明阳又看向了秘书李成明。
“成明，我记得，省政府和下属的几个直属厅局单位，近期是不是有一批安保执勤的制服，需要统一采购更换？”
李成明立刻翻开了手里的备忘录。
他低头看了一眼，随即给出了准确的答复。
“是的，省长。”
“省机关事务管理局那边，近期正准备启动新一轮的安保制服采购申报流程。”
“预算已经批下来了。”
林明阳点了点头。
他转回头，看着一脸愕然的郑西坡。
“郑主席，机会来了。”
“你们厂，立刻按照省里的最新标准，赶制一套完整的样板出来。”
“然后，送到省机关事务管理局去审验。”
林明阳的语气，不容置疑。
“我会按照规矩，跟管理局那边打个招呼。”
“只要你们的样板质量过关，符合标准。”
“就把你们新大风服饰公司，优先纳入这次采购的备选名单里。”
他最后又补充了一句，彻底打消了郑西坡所有的顾虑。
“等样板过审，走了合规的招标流程之后。”
“这笔采购款，会由省财政，统一拨付。”
话音落下。
整个大风厂的门口，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工人，都用一种看神仙似的表情，看着林明阳。
先是解决了新厂址的难题。
现在，连新公司的第一笔大订单，都给直接送上门了！
而且，还是省政府的采购订单！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新大风厂还没正式开工，就已经有了稳定的收入来源！
几百号工人的饭碗，一下子就稳了！
郑西坡这个陈岩石的铁杆粉丝，此刻看着林明阳，心里最后那点偏见和疑虑，也烟消云散了。
这位林省长，跟那些只会喊口号的领导，完全不一样。
他不出手则已。
一出手，就是实实在在的，能让老百姓看到希望，拿到实惠的组合拳！
而且，他办的每一件事，都讲规矩，走程序，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噗通”一声。
郑西坡这个年过半百的汉子，竟然控制不住，眼眶一红，声音都哽咽了。
“林省长！”
“您……您这不只是给了我们订单啊！”
“您这是给了我们大风厂几百号人，一条活路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