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明阳婉拒了郑西坡几近哽咽的感谢。
他只是平静地再次和在场的工人们一一握手道别。
“让工人们拿到工资,过上好日子,比什么都强。”
说完,他便转身,在众人复杂的注视下,登上了那辆黑色的专车。
专车没有停留,平稳地驶离了这片承载了太多风雨的破旧厂区。
车厢内的气氛,随着车辆汇入主干道,稍稍放松下来。
负责开车的,是林明阳的生活秘书小邹。
一个不多话,但心思很活的年轻人。
车子平稳行驶了十几分钟。
小邹终究是没按捺住心里的那份好奇。
他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排闭目养神的林明阳,然后压低了声音,状似不经意地问向副驾驶的李成明。
“成明哥。”
“嗯?”
“我有点想不通。”
小邹的声音很轻。
“省里机关单位的安保采购,往年不都是找那几家专门做制服的大厂吗?”
“他们的报价更低,质量也稳定,流程也熟。”
“领导为什么……偏偏看中了刚刚破产的大风厂?”
“这不合常理啊。”
李成明闻言,没有立刻回答。
他同样透过后视镜,观察了一下后排领导的反应。
林明阳依旧闭着双眼,靠在座椅上,似乎已经睡着了。
但李成明知道,领导的耳朵,比谁都灵。
后排,林明阳的嘴角,几不可见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他没有睁眼,只是淡淡地开了口。
“成明,你觉得呢?”
这看似随意的一问,却让李成明瞬间挺直了腰背。
他知道,这是领导在考核自己的政治觉悟。
李成明略作思考,给出了一个四平八稳的答案。
“领导,我觉得,这首先是一笔政治账。”
“大风厂刚刚经历了破产和股权风波,几百号下岗职工的诉求积压在那里,就像一个火药桶。”
“随时都可能炸。”
“现在,一笔实打实的政府订单下去,等于直接给这个火药桶浇了一盆冷水。”
“既安抚了人心,又解决了工人的饭碗问题。”
“这是用最低的成本,办了最要紧的维稳大事。”
李成明说完,顿了顿。
他又补充道。
“当然,这只是我能看到的表层逻辑。”
“至于领导您是否还有更高维度的考量,我这眼界还不够,就需要您亲自点拨了。”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分析了问题,又捧了领导。
后排的林明阳,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差不多就是这样。”
“想问题,不能只算经济账。”
林明阳心里却清楚。
李成明只说对了一半。
这笔订单,确实是给大风厂的“饺子”。
但这盘饺子,是为了后面那碟“醋”包的。
没有这盘热气腾腾的饺子垫底,后面的那碟醋,就蘸不响,也蘸不疼人。
他算准了时间。
郑西坡那帮人,憋着一股劲,今天肯定要把新公司的第一笔生意干得漂漂亮亮。
只要他们动作够快,下午,第一批样板服,就该送到省政府了。
黑色专车无声地驶入省委大院。
林明阳刚在常务副省长的办公室里坐定,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就响了起来。
李成明快步上前,接起了电话。
电话那头,是省委一号楼,沙瑞金的秘书小白。
小白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很快。
“李秘书,沙书记临时决定。”
“明天下午三点,召开一场紧急省委常委会。”
“请明阳省长务必准时列席参加。”
“议题……暂时保密。”
李成明心里咯噔一下。
紧急常委会?
还议题保密?
这架势,明显是冲着某个人,或者某件事来的。
“好的,我马上向省长汇报。”
李成明挂断电话,神色凝重地走到林明阳的办公桌前。
“省长,沙书记秘书小白的电话。”
“通知明天下午三点,召开紧急常委会。”
林明阳正低头批阅一份关于京州地铁项目财政配套的文件。
他头也没抬,只是平静地应了一声。
“知道了。”
那语气,平淡得仿佛只是被通知明天要多开一个普通的工作例会。
没有丝毫的波澜。
李成明看着领导这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模样,心里的那点紧张,也莫名地平复了许多。
他刚准备退下。
林明阳却又叫住了他。
“对了,成明。”
“等下午大风厂那边的样板服送到后,你立刻安排人,拿去洗干净,用烘干机烘干。”
林明阳签下自己的名字,合上了文件。
他抬起头,给出了一个让李成明完全意想不到的指令。
“明天下午开会,我要穿。”
穿?
穿那身保安服,去参加省委常委会?
李成明的大脑,瞬间宕机了。
他张了张嘴,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省委常委会是什么地方?
是整个汉东省最高权力的决策中心!
所有与会者,非富即贵,个个都是人精里的人精。
大家穿的,不是量身定制的西装,就是低调奢华的便夹克。
您倒好,直接穿一身保安服去?
这……这不成心去砸场子的吗?
不等李成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林明阳又补充了一句。
“另外,通知车队,明早八点备车。”
“我上午,还要再去一趟大风厂的安置现场。”
这个指令,李成明倒是能理解。
领导刚给了订单,第二天就去现场回访,这是在跟进维稳工作,也是在向外界释放一种姿态。
可这跟下午穿保安服开会,又有什么必然的联系?
上午去现场送温暖,下午就穿上保安服去常委会“打架”?
李成明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无数个念头在翻腾,却始终抓不住那根最关键的线。
他实在想不明白,领导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尽管心里揣着天大的好奇和不解。
李成明依然没有多问一个字。
他只是躬身,沉稳地应下。
“是,省长,我马上去安排。”
这是作为秘书的本分。
不该问的,一个字都不能多问。
不该想的,想了也要烂在肚子里。
李成明转身退出了办公室,脚步沉稳,只是心里那份惊涛骇浪,只有他自己知道。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林明阳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他的目光,越过省政府大楼前的广场,望向不远处那栋庄严肃穆的省委一号楼。
沙瑞金。
这位新任的省委书记,终究还是按捺不住了。
一场常委会上的交锋,让他威信扫地。
现在,他急于找回场子。
而这场紧急召开的常委会,就是他准备好的舞台。
只是不知道,他这次,又准备了什么样的剧本。
林明阳的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淡笑。
剧本无所谓。
重要的是,明天这场戏,自己这个“演员”,恐怕要抢了“导演”的风头了。
明日的常委会,注定会是一场别开生面的交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