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脚步声渐行渐远。
沙瑞金和田国富,如同两尊被风干的雕像,僵硬地杵在会议室门口。
周围的空气,仿佛还残留着那个年轻人离去时,带起的微风。
那风不冷,却刮得沙瑞金脸皮生疼。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个曾经被他赋予了无数意义的钢化保温杯。
杯身光滑,映出他扭曲变形的脸。
透过杯盖,他似乎能看到里面浮沉的茶叶。
那翠绿的叶片,在他眼前慢慢幻化成另一幅画面。
吕州那间破旧的老房子。
挂满了整面墙的,泛黄的图纸。
还有一个面带愁苦,眼神却透着坚韧的女人。
毛娅。
一阵复杂的愧疚感,混杂着滔天的怒火和无尽的屈辱,猛地涌上沙瑞金的心头。
他今天,把易学习当成了枪。
结果,枪炸膛了。
他想把毛娅的茶叶,当成挽回颜面的盾。
结果,盾被林明阳夺过去,反手砸在了他自己的脸上!
他今天,输得一败涂地。
可是,他不能倒下。
他要是倒了,谁来替易学习、毛娅这样的人遮风挡雨?
谁来为那些真正埋头苦干的老实人撑腰?
他沙瑞金,是汉东省委书记!
他必须站着!
必须在汉东这片复杂的权力场里,把腰杆挺得笔直!
想到这里,沙瑞金暗暗咬碎了后槽牙。
他猛地转身,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身后那个大气都不敢喘的秘书。
“小白!”
小白的身体,猛地一哆嗦。
“在……在!”
“会议纪要!”
沙瑞金的声音,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带着金属摩擦的嘶哑。
“等速记稿一出来,立刻!马上!送到我办公室!”
他加重了语气,眼神里透着一股要吃人的凶狠。
“一个字,都不准漏!”
“是!是!我马上去盯!”
小白被沙瑞金那阴沉如水的脸色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跑回了会议室。
他要去亲自盯着那个记录员,确保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都和沙书记的要求一致。
……
省委一号楼外。
黑色的奥迪A6早已静静等候。
林明阳迈着平稳的步伐,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老板,回省政府吗?”
驾驶座上的邹文斌低声问道。
“回省政府。”
林明阳将手里的公文包放在身侧,吩咐了一句。
李成明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他能看到老板平静的侧脸,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可他知道,刚才那间小小的会议室里,掀起了何等惊涛骇浪。
车门“砰”的一声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就在车子平稳启动的同一时间。
林明阳靠在后座上,闭眼享受到账提示的快乐。
【MVP已结算完毕】
【请自行查看奖励清单列表……】
他没有因为这场大胜而有任何忘乎所以的情绪。
他很清楚,今天的胜利,只是暂时的。
沙瑞金绝不会善罢甘休。
那份一百二十六人的复核名单,将是下一个,更加凶险的战场。
他睁开眼,看向了副驾驶的李成明。
“成明,大风厂那边的安保服样板,送审进度怎么样了?”
李成明正在为老板刚才在会上的神勇表现而心潮澎湃,听到问话,立刻回过神来。
他坐直身体,恭敬地汇报道。
“老板,我刚跟后勤采购处的同志通过电话。”
“样板已经通过了初步的质量验收,用料和做工都符合标准。”
林明阳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很好。”
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继续吩咐道。
“你明天一早,亲自给大风厂的郑西坡打个电话。”
“告诉他,只要他们后续的招投标流程完全合规。”
“我们省政府大院安保人员的制服更新订单,本周内,就正式下发给他们。”
李成明的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敬佩。
在如此激烈的权力斗争漩涡中心,老板的心里,竟然还时时刻刻惦记着那些底层工人的生计。
这份格局,这份智慧……
李成明觉得自己这辈子,跟对人了。
“好的老板,我明天一早就办!”
……
与此同时。
省委组织部。
部长吴春林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了门。
他走到办公桌前,看着桌上那份刚刚从省委办公厅退回来的,关于一百二十六名干部提拔的档案。
名单的最下方,用红笔,新添上了一个名字。
易学习。
吴春林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胸口那股被当枪使的邪火,还在烧。
他很清楚,自己今天在会上,当众顶回了沙瑞金和田国富。
这既是自保,也是一种决裂。
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必须,也只能,紧紧地靠上林明阳这艘看起来更稳的船。
想到这里,吴春林不再犹豫。
他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直接拨通了林明阳办公室的内部专线。
……
夜色,如同巨大的幕布,笼罩了整个汉东。
省委书记办公室里,灯火通明。
沙瑞金面无表情地坐在巨大的办公桌后,一言不发。
秘书小白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将一份刚刚打印出来,还带着油墨温度的会议纪要,恭敬地放在了桌上。
“沙书记,速记稿整理出来了,您过目。”
沙瑞金没有说话,只是摆了摆手。
小白躬着身子,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沙瑞金拿起那份纪要。
他的目光,直接跳过了前面那些冠冕堂皇的开场白,精准地落在了林明阳第一次发言的地方。
当看到林明阳质疑图纸来源,并要求“记录在案”那几句话时。
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再次冲上了他的头顶。
“砰!”
他猛地将手里的纪要,狠狠摔在了桌上!
纸张散落一地。
然而,仅仅几秒钟后。
他又弯下腰,用一种近乎屈辱的姿态,将那些散落的纸张,一张一张地,重新捡了起来。
他必须看下去。
他要看看,自己今天,到底是怎么一步一步,掉进那个年轻人挖好的陷阱里的。
他要记住今天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
记住这份,深入骨髓的耻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