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和田国富刚走到会议室门口,手还没碰到门把手。
身后,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清晰传来。
两人下意识地顿住脚步,回头。
只见那个身穿蓝色安保服的年轻人,已经从座位上站起,正大步流星地朝着门口走来。
他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鼓点上,沉稳而有力。
沙瑞金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田国富的心里咯噔一下。
还没等两人反应过来,林明阳已经走到了他们面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侧过身,像一堵墙,稳稳地挡在了会议室的门前。
动作干净利落,神色平静坚决。
沙瑞金和田国富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两人的身体,几乎是同时向后撤了半步,肌肉瞬间绷紧。
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他们脑海深处蹿了出来。
铁山靠!
要是自己装听不到,没有停住脚步……
这个年轻人,不会是要在这省委常委会议室的门口,再来一次铁山靠吧?
沙瑞金和田国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惊惧。
“沙书记,田书记,请留步。”
林明阳开口了,语气不疾不徐,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还有几句关于组织原则的话,想和两位领导单独交流一下。”
沙瑞金强行压下心头的惊骇和怒火,脸黑得像锅底。
“林明阳,你到底想干什么!”
林明阳像是没有看到他那副要吃人的表情,目光平静地直视着他。
“沙书记,您刚才,将带有明显个人品牌属性的私人茶叶,带进了省委常委会的会场。”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并且,您利用会议时间,向在座的全体常委同志,进行了推销。”
“我认为,您的这个行为,严重违反了我们省委的会议纪律,也与组织原则相悖。”
这番话,如同平地起惊雷!
沙瑞金的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懵了。
他做梦都没想到,自己刚刚用来挽尊的最后手段,竟然成了对方拿来攻击自己的新武器!
这小子,他怎么敢!
林明阳没有给他任何辩驳的机会,直接将头转向了旁边的省纪委书记田国富。
“田书记。”
田国富的身体哆嗦了一下。
“您是我们汉东省的纪委书记,主管全省的纪律工作。”
“您说,我刚才说的,对不对?”
这个问题,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递到了田国富的面前。
田国富的冷汗,“唰”地一下就冒出来了。
对?
他要是敢当众说一个“对”字,那就是公开宣布省委书记违反了组织纪律!
这是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地抽沙瑞金的耳光!
他这个纪委书记,还想不想干了?
不对?
林明阳说的每一个字,都卡在纪律条例的条文里,根本无法反驳。
他要是敢昧着良心说“不对”,那他这个纪委书记,就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田国富的心里,把林明阳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他的余光,下意识地瞥向了会议室里那个还在慢吞吞收拾文件的会议记录员。
一种巨大的恐惧,攥住了他的心脏。
这个姓林的,不会又要来那句可怕的“记录在案”吧?
田国富感觉自己的后背都湿透了,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不敢正面回答林明阳的问题,只能硬着头皮,把皮球往回踢。
“明阳同志,你……你拦住我们,到底还想说什么?”
他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憋屈和颤抖。
林明阳笑了。
那是一种云淡风轻的笑。
“我想说的,还是规矩。”
他往前走了一小步,目光从田国富的脸上,重新落回到沙瑞金的脸上。
“一把手,在省委常委会上,做不符合组织原则的推销,不用写检讨。”
“我,一个常务副省长,因为在公务场合,穿着咱们汉东本土企业生产的安保服,却要写一份三千字的深刻检讨。”
林明阳的声音,陡然变得清晰而有力。
“沙书记,田书记,请问,这是不是一种双重标准呢?”
“规矩面前,人人平等!”
“要写检讨,那就大家一起写,谁违反了规矩谁就写,谁也别想搞特权!”
“要是不写,那就都别写!”
这番话,逻辑无懈可击!
田国富被这番堪称教科书级别的“双标论”,怼得哑口无言,毫无脾气。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扒光了衣服的小丑,站在舞台中央,任人围观。
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赶紧把这个烫手的山芋扔出去。
他求助似的看向沙瑞金,声音都快带上了哭腔。
“沙书记,您看……”
沙瑞金的胸口,在剧烈地起伏。
他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两只手死死地攥着那个保温杯,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很想把手里的杯子,直接砸在林明阳那张平静得可恶的脸上!
但是,他不能!
他同样深知“记录在案”这四个字的杀伤力!
推销茶叶这件事,可大可小。
私下里,可以说是一把手体恤下属,关心基层。
可一旦落到官方的会议纪要里,性质就全变了!
那将成为他沙瑞金政治生涯中一个抹不掉的污点!
一个“以权谋私”、“公器私用”的铁证!
他赌不起!
沙瑞金闭上眼,再睁开时,所有的愤怒和不甘,都化作了无尽的屈辱和冰冷。
他被迫妥协了。
他甚至懒得再去看林明阳一眼,只是冲着空气,极度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这件事,就这么算了!”
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那个着装不整的检讨,就不用写了!”
说完,他像是怕自己会后悔一样,又咬着牙,补充了一句。
“下不为例!”
目的达成。
林明阳脸上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依旧带着那份温和的笑意。
他甚至还客气地夸奖了一句。
“沙书记真是通情达理。”
说完,他不再停留,侧过身,给沙瑞金和田国富让开了路。
然后,他提着自己的黑色公文包,快步越过了两人,径直走出了会议室。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带一丝烟火气。
沙瑞金和田国富,僵硬地站在原地。
他们听着林明阳那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行渐远。
沙瑞金捏着保温杯的手指,一节一节地泛白。
他恨不得现在就追上去,从后面,用尽全身的力气,把手里的杯子,狠狠地砸在那个年轻人的后脑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