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刚没回答这个问题。他转头看向队伍后方。两千人的长龙还在雨里瑟缩。
有人在哭,有人在发抖,大部分人的目光都盯着前面那六个粉色的身影。
恐惧。茫然。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荒诞感。
远处,主干道更后方的黑暗中,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
三十多个。
粉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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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号跑在最前面。
她穿着跟裂石同款的粉色工装,但尺码小了一号,袖口紧得箍在上臂。跑起来的时候布料发出撕扯的声响,每一步都像下一秒就要炸开。
身后三十个D级兽娘拉成一条线,清一色粉色工装白护士鞋,在雨中列队奔跑。
十九号冲到队伍旁边时都没减速,嘴里喊了一嗓子——
“赵老板说了!跑完这趟算三倍加班费!谁拖后腿扣谁肉!”
三十个兽娘齐声应了一声。不知道算应答还是骂街。
她们直接从人群两侧散开,十五个往左,十五个往右,形成两道粉色的人墙。跑动的同时还在互相喊话。
“六号你往外三步!挡住那个路口!”
“七号你跟紧点!落队了回去洗碗一星期!”
“谁踩我鞋了——”
王刚站在队伍中段,抬手指了一下前方:“十九号,前排跟裂石配合,沿途清怪。后排收尾,别让人掉队。”
十九号头都没转:“知道了。加班费从现在开始算。”
“从你出门开始算。”
“那我出门前换鞋花了三分钟也算。”
“不算抠。”
十九号加速跑向前方,跟裂石汇合。两个C级并排跑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四个。六个粉色的身影排成箭头阵型,把主干道上零星冒出来的堕序者一一撞飞或捶死。
D级兽娘们则贴着队伍两侧跑,形成移动的走廊。偶尔有堕序者从绿化带的缺口里窜出来,最近的兽娘直接一肘子怼回去。动作干脆,姿态随意,有几个甚至是边跑边骂。
“又来一个——烦不烦?”
“你闪开让我踹——行了死。”
“鞋底沾东西了。恶心。”
两千人被裹在这条粉色走廊里,开始跑动。
速度不快。普通人的极限也就这样了。但至少不用怕路两边冒出来的东西了。
王刚重新趴回苏晚晴背上。她接住他的时候,面无表情,但动作比之前轻了一点。
“你养的?”苏晚晴问。
“打工的。”
苏晚晴没再问。起步。
周震南跑在队伍中段偏前的位置。他序列5的体能跑个十二公里不算事,但他得控制节奏,不能跑太快。后面还有一千多人跟着。
他一边跑一边回头看。
粉色工装。白色围裙。整齐划一的护士鞋。
四十多个穿着足疗店制服的女人,正在护送两千名序列学院师生逃命。其中六个是能一拳打爆B级堕序者的C级战力。
周震南跑了十几年学校,什么场面都见过。
没见过这种。
三公里处。
一只体型格外大的堕序者从路左边的小区围墙里翻出来。三米多高,肩宽快两米。脖子上挂着一条银色的东西——
是哨子。
体育老师的哨子。
它落在路中间,四肢撑地,抬起头。嘴里发出沙哑的吼声,口水滴在地上冒出白烟。
队伍又停了。
裂石从前方折返回来。她站在那东西面前,歪了一下头,看着脖子上的哨子。
“你以前也是管人的。”
那东西听不懂。或者听懂了也不在乎。它张嘴扑过来。
裂石没躲。
右脚后撤半步,腰胯一转,右拳从下往上捅进它的下颌。拳头穿透了下巴,从头顶冒出来。
整个动作不到一秒。
她抽回拳头,甩了甩手上的液体。那具尸体往后倒下去,哨子在胸口弹了两下。
“可惜了。”裂石说了一句。
不知道是可惜什么。可惜一条命,还是可惜一个哨子。
她转身继续跑,工装后背上多了一片深色的污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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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公里。七公里。八公里。
队伍越跑越散。体能好的已经能看见前方检查站的灯光了,差的还在五六公里的地方喘气。D级兽娘们从走廊收缩成了收尾阵型,把掉队的人赶着跑。
“动起来!”
“跑不动就爬!”
“再慢我把你背上去——背一个加五十块对吧?”
最后那句是对着王刚喊的。
王刚没回应。他在看手表。
两点五十三分。
距离焦土协议启动还有——
身后传来了声音。
不是脚步声。不是怪物的叫声。是低频的轰鸣。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穿过雨幕,穿过空气,直接共振到胸腔里。
然后是光。
东边。学校的方向。一团橘红色的光从地平线上升起来,被云层反射,把半边天映成了血色。
三秒后,声音传来。
闷响。连续的闷响。地面在震动。
王刚回头了。
苏晚晴的速度没减,但她能感觉到背上那个人的身体僵了一瞬间。
东郊方向火光冲天。
行政楼。宿舍。训练馆。食堂。那个张阿姨卖红烧肉的窗口。那个陈志国自拍的沙发。那个赵铁柱做庄的教室角落。
全在东郊。
王刚看了两秒。
然后转回来。
什么都没说。
苏晚晴也没说话。
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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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军事管制区检查站。
铁丝网、沙袋、装甲车。探照灯在雨中扫来扫去,光柱里全是水线。
两个士兵站在检查口,步枪端着,浑身湿透。
最先到的是三辆装甲运兵车。车门打开,伤员被抬下来。有序。正常。
然后是跑得最快的那批人。序列3以上的学生,气喘吁吁地冲进检查站,被引导到帐篷区。也正常。
然后——
士兵甲看了看前方主干道。
一群人从雨里跑出来。大部分是穿校服的学生,脸上带着惊恐和疲惫。
这也正常。
不常的是,这群人的两侧和前后,跑着四十多个穿粉色短袖工装、系白色围裙、踩白色护士鞋的女人。
她们身材各异但统一标配暴力美学——胳膊上有明显的肌肉线条,跑起来脚步声又重又稳。身上沾着黑紫色的不明液体,有几个围裙上还挂着肉块。
为首的那个黑短发女人,身高目测一米九,拳头上糊满了黑色的东西,胸口的工装上印着“御足天下·领班”。
她身后背着一个腿部骨折的男生。
旁边另一个稍矮一点的,背上也驮着人,嘴里还在骂:“下次跑不动自己爬,老娘时薪两百三你知不知道——”
士兵甲和士兵乙对视一眼。
士兵甲拿起对讲机。
“报告长官。”
“说。”
“一群……穿粉色制服的不明女性战斗人员,护送约两千名学生抵达。”
对讲机里安静了三秒。
“重复一遍?”
“穿粉色制服的女性战斗人员。大约四十人。身上有敌方体液。战斗力……应该很强。她们沿途清理了至少十五只堕序者。”
又安静了五秒。
“什么单位的?”
士兵甲看向裂石。裂石正把背上的伤员放下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她的工装胸口那个位置,除了黑血之外,还能隐约看见一行字。
“报告长官,工装上印的是……'御足天下足浴养生连锁'。”
对讲机里很长时间没声音。
然后传来一声咳嗽。
“放行。登记。”
“是。”
士兵甲放下对讲机,走向裂石。
“请出示……呃……单位证明?”
裂石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卡。
员工工牌。
上面写着:御足天下第一分店,领班,裂石。工号001。
照片是证件照,表情冷漠,背景是红色。
士兵甲拿着这张工牌看了五秒钟。他把工牌还回去,在登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写完之后自己看了一遍。
“御足天下足浴店战斗技师编队,人数42,护送平民约2000人安全抵达。”
他握着笔,觉得自己大概是今晚过得最离谱的人。
王刚从苏晚晴背上下来,脚踩在检查站湿滑的水泥地上。两个书包还在。肩膀酸得抬不起来。
赵铁柱从帐篷里冲出来。
他是坐装甲车先到的。此刻看见王刚安然无恙,愣了一下,然后目光越过王刚,看见了后面那四十多个穿粉色工装的身影。
“我爸的员工?”
“嗯。”
“她们……跑过来的?”
“嗯。”
赵铁柱张了张嘴,合上,又张开。
“加班费——”
“三倍。你爸答应的。”
赵铁柱的脸抽了一下。他飞速在脑子里算了一笔账。四十二个人,时薪乘以三,再乘以工时——
“这一趟得出去两万多。”
“人命值不值两万?”
赵铁柱闭嘴了。
裂石走过来。她站在王刚面前,浑身湿透,工装贴在身上。黑色短发滴着水。脸上没什么表情。
“任务完成。”
“嗯。辛苦了。”
“工装报损三件。二十三号的鞋底开胶了。要报销。”
“找军方。”
“他们认吗?”
“我跟秦北山说。”
裂石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下次。”她没回头。
“嗯?”
“下次叫我们之前,提前半小时通知。我要换身衣服。”
她继续走了。白色护士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围裙带子在身后晃来晃去。
王刚看着她的背影。
东边天际还在亮着橘红色的光。焦土协议的第二轮轰炸正在进行。那些光映在检查站的积水里,被来往的脚步踩碎。
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信号。两格。
拨给铁锚。
响了三声。
“到了?”铁锚的声音比之前平了些,背景噪音小了很多。
“到了。两千人基本到齐。”
“伤亡?”
“跑的路上没死人。之前在学校……”王刚停了一下,“不知道。防空洞里留了一批走不了的。”
铁锚没接话。
“焦土覆盖范围包括学校吗?”王刚问。
电话里安静了四秒。
“包括。”
王刚的手指捏着手机边框。指甲盖发白。
“防空洞的深度——”
“B1层。”铁锚说,“标准人防工程,抗常规航弹没问题。但如果用的是穿地弹……”
他没说完。
王刚也没追问。
“你现在在哪?”王刚换了个问题。
“管制区指挥部。秦北山在调兵。”铁锚顿了一下,“王刚,你安全了就别乱跑。留在检查站等通知。”
“嗯。”
挂了。
王刚把手机收进兜里。裤子是湿的,兜里全是水。手机放进去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
他站在检查站入口的雨里,背着两个鼓囊的书包,看着周围的一切。
帐篷区里,军医在给伤员处理伤口。有人在喊疼,有人在哭。周震南坐在一个弹药箱上,对讲机贴在耳朵边,不知道在跟谁说什么。陈大壮被放在一块防水布上,金属化已经退了,露出里面青紫的皮肤。刘强——
刘强不在。
方晓不在。
李浩不在。
王刚的目光扫过帐篷区。赵铁柱在跟一个士兵比划什么。王耀坐在地上,靠着沙袋,闭着眼。张伟蹲在帐篷角落,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但没在看。
他的屏幕上是李浩的微信头像。
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今天下午一点十二分。
“哥,我到器材室了,方晓晓她们也在。安全。”
王刚把目光收回来。
他找了一块没人的空地,把两个书包放下来,拉开拉链检查。兽核都在。没漏。没碎。
一千八百万。
他蹲在那里,看着满两包拳头大小的暗灰色石头。雨水滴进包里,兽核表面泛着湿润的光。
值钱。
但今天不是算账的时候。
赵铁柱蹲过来。
“刘强死了。”他的声音很轻。
“我知道。”
“方晓晓也——”
“我知道。”
赵铁柱没再说。他也蹲着,两个人蹲在雨里,中间隔着两包兽核。
“李浩呢?”赵铁柱问。
王刚拉上拉链。
“也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