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晓峰把豪猪从背篓里提出来放在坝子地上。
陆青雪挺着肚子凑过来,好奇地打量着这只浑身是刺的家伙:“这是什么刺猬?怎么这么大一只?”说着便伸手想去摸。
“别碰!”张晓峰眼疾手快,一把拦住她,“这是豪猪,可不是什么刺猬。这东西就算死透了,刺照样扎人,又疼又痒,处理不好还会红肿化脓。”
张晓峰把豪猪肚皮朝下平铺在地面,戴上兔皮手套,又从工具房取出一把铁钳——是修水电站时托王爱国帮忙买的,处理豪猪刺正合适。
豪猪的刺集中在背部和体侧,从屁股到脖子密密匝匝竖着,长的有二十多公分,黑白相间,短的也有十来公分,根根尖锐。
“拔豪猪刺要从屁股开始,这里的刺最长最多,顺着方向直拔,不能斜扯,斜扯刺根容易断在皮里。”
话音落,铁钳稳稳夹住一根最长的棘刺,手腕一沉一拽——噗,一声细微的闷响,整根棘刺完整脱落,刺根带着一点莹白的髓质,顶端锋利得堪比绣花针。
张晓峰手上动作不停,边拔边说:“这刺用处多得很。钉在陷阱口、兽道上,尖朝外、倒钩卡肉,野兽踩上去就别想挣脱。还能泡酒,治风湿痛、腰腿痛。晾干磨成粉外敷,止血消炎拔脓。”
陆青雪搬来根长条凳坐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如今身子不便不能动手,便把每个细节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一个多钟头过去,坝子上只有铁钳拔刺的轻响和阵阵山风。
筛子里豪猪刺越堆越多,攒了满满一小堆。
待最后一根棘刺拔完,张晓峰将所有棘刺按长短粗细分门别类,分成好几小捆,用麻绳扎紧,挂在卧房里面通风处。
“这东西最怕受潮回霉,一旦沾了水汽,所有用处和药性就全废了,到时就只能当柴火烧了。”
接下来便是解肉。
豪猪肉美味,但极重处理——骚味全在生殖器与肛门两处,半点不能马虎,没处理干净,整块肉就废了。
张晓峰抽出猎刀,刀锋锋利。他屏息凝神,将两处整块剜除,随后贴着筋膜肌理,把腹腔内残余的苦腺、淋巴一一清理干净。
接着刀尖精准卡进前腿关节缝隙,轻轻一挑,筋腱应声断开,两只鲜嫩的前腿完整卸落。
“前腿肉质细嫩带筋,最适合红烧。”
后腿骨架粗壮厚实,刀锋顺着骨缝游走,咯吱一声骨响,粗壮的后腿稳稳卸下。
“后腿肉厚紧实,烤着吃最好,外焦里嫩。”
随后他贴着脊椎骨两侧下刀,左右各一刀,两条完整细嫩的里脊肉稳稳剔出,通体净肉、无筋无骨。
“里脊最嫩,大火爆炒,绝对一口入魂。”
最后剁肋排、切腹肉、剔筒骨、斩猪头。整只豪猪分门别类处理得妥妥帖帖的。
墨墨和黑虎早早蹲在旁边,眼睛直勾勾盯着案板上的鲜肉。
张晓峰将碎肉、筋膜尽数撕下抛过去,墨墨纵身一跃稳稳接住,黑虎也大口叼住肉块,两狗埋头狼吞虎咽,尾巴摇得几乎脱离身子。
张晓峰挑出最新鲜的里脊嫩肉切成均匀薄片,野葱切斜段,姜丝蒜末备好。
铁锅烧热淋上菜籽油,下姜蒜爆香,里脊薄片下锅大火快炒。
粉嫩的肉片遇热迅速变色,边缘微微卷起,锁住全部鲜味。
紧接着下野葱段快速翻匀,最后淋上花椒油——醇厚的麻香瞬间炸开,混杂着肉香葱香,填满整个灶屋。
又炒了盘清鲜野菜,热好剩稀饭,简单可口的晚饭便做好了。
陆青雪夹起一筷子里脊肉放入口中,眉眼瞬间亮起:“太嫩了!一点腥味都没有,比野猪肉好吃太多了!”
“那是自然。”张晓峰笑着说,“豪猪生性机敏、昼伏夜出,我们这片山里头难得撞见,里脊又是一身最精华的部位,自然好吃了。”
吃过晚饭,天色已彻底黑透。
张晓峰走出灶屋,来到坝子上查看黑驴。
黑驴正低头啃食着坝子上的嫩草,乌黑的尾巴悠闲甩动,墨墨与黑虎趴在驴子不远的地方。
“今晚得把狗窝挪过来。”张晓峰将两个狗窝拖出,安置在距黑驴不足两米处。
“墨墨、黑虎,好好看着,夜里可别让东西把它拖走了。”
墨墨喉咙里发出几声软糯的呜呜声,尾巴轻轻扫过地面。
陆青雪缓步走出,借着灯光打量着这头黑驴。
黑驴通体皮毛乌黑油亮,唯独鼻梁正中、四蹄底端缀着雪白,黑白分明,两只长耳笔直挺立,好像还透着几分聪慧。
“晓峰,这驴,取个啥名字合适?”
张晓峰拍了拍驴颈,沉吟道:“叫大黑?不行,跟黑虎重名。叫小黑?它这般高大壮实,喊小黑太憋屈。叫驴宝?太土气。”
陆青雪眼珠一转:“那叫乌骓如何?楚霸王的乌骓马,也是通体乌黑,刚好贴合。”
“太文绉绉了。”张晓峰笑着摇头,“人家那是千里宝马,它就是头干活的驴,占人家名头不合适。”
陆青雪扑哧一笑:“那你倒是取个顺口的。”
“就叫黑子。简单好记,朗朗上口。”张晓峰对着黑驴喊了两声,声调洪亮顺口。
陆青雪轻声念了两遍,连连点头:“行,就叫黑子,接地气,挺好。”
“黑子,往后这儿就是你的家,安心待着。”张晓峰再次拍了拍驴颈,随即又忧心道,“现在没搭驴圈,只能暂时拴在这儿将就两天。等陈哥他们过来,头一件事就是搭驴圈。这深山老林的,万一夜里遭了祸,我那两百块钱不就彻底打水漂了吗。”
黑子晃了晃耳朵,甩了甩尾巴,低头继续啃草。
次日天刚蒙蒙亮,张晓峰早早起身,第一件事就是去坝子查看。
黑子安然无恙,静静立在树下,见他走来微微抬头。
可一旁的墨墨和黑虎就有点惨了——两条狗蜷在狗窝里,眼皮耷拉,一身毛发被夜露打湿,乱糟糟贴在身上。
“辛苦你们两个了。”张晓峰蹲下身揉了揉墨墨的脑袋。墨墨亲昵地舔了舔他的掌心,尾巴微弱地扫了扫,眼皮又沉沉耷拉下去。“坚持两天,等陈哥他们来了,圈舍、狗窝一并规整好。”
回到灶屋,张晓峰生火熬煮稀饭,切下一块肥瘦相间的豪猪腹肉,切成均匀小块。
热锅少油,下肉块大火煸炒至微焦出油,再下姜蒜干辣椒爆香,倒入山泉水,大火烧开后小火慢炖。
忙活妥当,才进卧房叫醒陆青雪。
吃过早饭,张晓峰把前后腿抹上盐挂在灶台上方烟熏,里脊用野芋头叶层层包裹放进木柜。
随后将排骨、猪头块尽数入大铁锅,加满山泉水,丢入野山姜、干花椒去腥,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炖。
“这两天我俩就靠这锅骨头,配上辣白菜,足够吃了。”
炖上肉,张晓峰拿了镰刀去沁水荡旁割了几把青草扔到黑子面前。
黑子低头嗅了嗅,张嘴就嚼。
相处短短一天,他已摸清黑子的性子——看似倔强,实则聪慧,昨日从牛家冲一路回来,全程安分随行。
“青雪,今天咱们去小溪边钓鱼捞虾,顺带把黑子带上。溪边整片都是嫩草,让它自己吃草觅食,省得天天还要专门割草喂它。”
“那再好不过了!”陆青雪满眼欢喜,“天天待在屋里吃了睡睡了吃,实在闷得慌。”
两人当即收拾行装——鱼竿、鱼篓、竹筒、渊兜、水桶、靠背椅,一一归置妥当。
陆青雪回房戴上草帽,换下拖鞋穿上解放鞋。
张晓峰将大件物件装进背篓,手提水桶渊兜、肩扛靠背椅,陆青雪手持两根鱼竿。
张晓峰解开黑子的缰绳。黑子抬头看了他一眼,稳稳立在原地不肯挪步。
张晓峰也不强行拖拽,弯腰抓了把嫩草在它眼前晃了晃,转身缓步前行。果不其然,黑子立刻迈开四蹄,嗒嗒嗒跟在身后。
到了小溪边,张晓峰让陆青雪就在老地方钓鱼,帮她放稳靠背椅,理好鱼线挂上蚯蚓。墨墨与黑虎乖乖趴在她身侧。
“黑子,自己去那边草坡吃草,别往深山跑远了。”张晓峰指着溪边草木茂密的缓坡。
黑子慢悠悠踱步过去,低头大口啃食鲜嫩青草,尾巴悠闲甩动。
确认黑子安分吃草,张晓峰才卷起裤腿踏入溪水中,开始捞虾。
春日溪水回暖,溪虾活跃。
沉兜、静候、提兜、倒虾,动作反复循环。
阳光渐渐爬升,张晓峰后背衣衫被汗水浸透。
忙活大半晌,木桶里的溪虾越积越多,粗略估算足有十余斤。
他直起身提着水桶向上游走去。
陆青雪正坐在靠背椅上,草帽遮了半边脸。
“钓多少了?”
“没数,你看吧。”
张晓峰把鱼篓从水里提起来——少说也有五六斤。
“黑子呢?”目光扫过整片草地,最后落在不远处的树荫下。
吃饱喝足的黑子早已侧躺在柔软的青草地上,脑袋歪靠在草丛中,双耳软软垂落,尾巴偶尔轻轻甩动,慵懒酣睡。
墨墨也趴在它身侧,一驴一狗,安然卧在春日暖阳之下。
张晓峰静静看着这一幕,眼底满是欣喜。
养过牲口的人都知道,驴性警惕、生性多疑,若非全然信任周遭环境,绝不会放下身段侧躺熟睡。
“这家伙,才来第二天,倒是不把自己当外人。”
看看时间已下午一点,两人便收了活路。
张晓峰把水桶和渊兜归置好,朝草坡喊了一声:“墨墨,带黑子回家了!”
墨墨一下起身跑来。黑子也从草地上站起来,甩了甩头打了个响鼻,吧嗒吧嗒跟了上来。
回到木屋吃过午饭,张晓峰把以前从张家湾顺来的干谷草抱出来铺到昨天拴黑子的地方,铺了厚厚一层。
刚铺好黑子就自己走上去躺了下来,四条腿蜷在身侧,脑袋歪在谷草上,尾巴悠闲地甩了甩。
“你倒是不客气。”张晓峰笑骂道。
接着张晓峰又找来石块、木头、树枝和干谷草,开始给墨墨和黑虎搭临时窝。
用大石头垒成两堵矮墙,上面横搁粗木头,再盖上树枝和干谷草,麻绳捆扎固定。花了两三个小时才搭好,虽然歪歪扭扭看起来随时要塌,但将就两天应该没问题。
张晓峰坐到坝子边石头上休息,点了根烟。刚吸一口,目光往旁边一扫——黑子不见了。墨墨也不在。只有黑虎还趴在陆青雪旁边半眯着眼。
张晓峰蹭地站起来。
墨墨倒不担心——这狗只要没跟他进山,在家时常会自己跑出去。可黑子不一样,那是一头刚来不到两天的驴,这深山里豹子、狼、豺狗,哪样都会把它当成一坨行走的肉。
正准备出去找,山路那边忽然传来嗒嗒嗒的声响。黑子从竹林那边慢悠悠走了回来,墨墨跟在它旁边,尾巴摇得正欢。
看方向,这货应该是自己跑到溪边草坪吃草去了,墨墨是跟着去的。
黑子走到坝子上看了张晓峰一眼,径自走到干谷草堆上,又侧躺下来继续睡觉。
张晓峰嘴里的烟差点掉下来。“妈的,这驴成精了。”
刚进灶屋的陆青雪在灶屋门口探出头来,笑得前仰后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