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亮一抹鱼肚白,坝子上就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陈木根五人,准时踏露而来。
灶屋内,烟火早已升起。王春梅早就起身忙活开了,大铁锅里温着浓稠的大米稀饭,灶台上摆着几碟小菜。
昨日剩下的吃食也被她细心收捡妥当——撕得几乎只剩骨架的烤兔,骨缝里还挂着不少带筋的肉,她舍不得扔。
铁锅烧辣,淋上菜籽油,一把干辣椒、野花椒下锅,刺啦一声,麻辣味直冲鼻腔。随后倒入剁碎了的兔骨架大火爆炒,兔骨在铁锅里翻腾跳跃,炒得金黄焦脆。
又热了剩下的河蚌肉,简简单单的剩菜剩饭,经她巧手一打理,下稀饭正好。
“吃饭咯!”
众人围坐桌前,稀饭碗碗见底,炒兔骨嚼得嘎嘣脆响,蚌肉嫩滑弹牙。
饭后一根烟,快活似神仙,赶路的疲惫尽数散去,人人精气神十足。
陈木根掐灭烟蒂,拍了拍手上的烟灰,环顾众人:“今日苫顶!修房立屋,立柱砌墙都是根基,唯独苫顶是脸面、是命脉。墙裂了能补,柱歪了能校,唯独屋顶漏雨,木屋骨架迟早腐朽塌架——马虎不得!”
众人纷纷应声,扛起木梯,有条不紊来到悬空平台。
坝子上晾晒了整整一天一夜的茅草,早已褪去大半潮气,正是苫顶的最佳状态。
陈木根做事素来细致,蹲在草垛旁,俯身逐一分拣梳理——过长过粗的老草留作底层打底,长短适中的中草用来中层压实填缝,最细嫩柔韧的新草留作顶层封面收边。但凡还有点潮气、草根散乱的,全部挑出来再晾。
分拣妥当,他一边规整草捆,一边言传身教,句句都是巴渝山区代代相传的老规矩:“苫茅草屋顶,讲究三层铺法,顺山顺水,一层压一层,层层咬合,跟鱼鳞一个道理。底层铺最长老草,草根朝上,草梢朝下,顺着屋檐坡度铺开。中层用中草压实,专门填塞底层茅草的缝隙空洞。顶层铺细草,密密麻麻全覆盖,防风遮雨,平整好看。”
陈木根开始分派活路:“大柱跟我上屋脊主铺。二狗子守在下面递草传料,手脚麻利点。田水、老三,你们俩细心,负责两边屋檐扎边锁口。屋檐是最容易漏雨、最容易被大风掀翻的要害,务必扎死!”
“晓得了!”几人齐声应下,各就各位。
张晓峰收拾妥当,踩着木梯稳步登上房顶:“陈哥,我也搭把手,多个人多份力。”
房顶坡面平缓不陡,可悬空架在山腰,脚下椽子踩上去微微发颤,站久了依旧让人心里发虚。
陈木根跨坐在屋脊上,双脚踏实椽子,率先动手。他解开一捆长草,双手理顺,对齐草根,贴着屋檐最外沿整齐铺开,五指并拢用力按压,将蓬松茅草压得紧实服帖。铺完一排,取柔韧细竹片横向压在草层之上,再用浸过水的细麻绳一圈圈牢牢捆绑在椽子上。麻绳浸水之后韧性极强,越拉越紧,任凭风吹雨打绝无松动。
陈木根手上动作不停,嘴里的话也不停:“记住死规矩——从屋檐往屋脊铺,自下而上。下层草梢死死盖住上层草根,层层叠压、顺水走坡。铺对了,暴雨倾盆也滴水不漏。铺反了,草根兜水存雨,不出半月屋顶积水腐烂,屋里直接变水帘洞!还有屋檐,必须向外多挑出一尺有余,雨水落得远,淋不到墙体、泡不到地基。老话讲得好——铺反草,漏满屋,短檐口,烂屋土!”
张晓峰站在一旁认真观摩,依样画葫芦上手操作。
初上手终究手生,铺出来的茅草高低错落、疏密不均,跟旁边陈木根铺的一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陈木根没有半句责备,俯身徒手拆掉他铺错的草层,手把手带着他找平、对齐、压实、固定:“铺草不能图快,要平、要齐、要紧。高凸的地方存水,凹陷的地方积水,哪怕一丝缝隙,日后都是漏水的祸根。你莫急,慢慢来,手艺活没有一锄头挖出个金娃娃的道理。”
张晓峰静心揣摩,一遍遍尝试。
从生疏笨拙到熟练流畅,理顺草秆、对齐草根、按压密实、竹片固定、麻绳捆扎,整套动作越来越稳。
铺到第三排时,陈木根过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要得,这一排铺得巴适,就照这个手感和力道走。”
何田水与李老三守在两侧屋檐,专心做着最磨人的扎边细活——将外露茅草逐一修剪平齐,取竹片夹住檐口草层,用细麻绳密密麻麻缠绕捆绑,一圈又一圈,力道均匀,紧实牢固。麻绳勒进指尖磨出道道红印,两人浑然不觉。
二狗子在下方坝子上扛草、递料、搬工具、送凉水,随叫随到,片刻不歇。
灶屋内,王春梅已着手筹备午饭。
昨日剩下的河蚌肉隔夜之后微微发腥,她反复淘洗揉搓,又用盐水泡了一刻来钟,彻底冲净泥沙腥味。
起锅烧油,下野山姜片、干辣椒、新鲜花椒爆香,刺啦一声,大火猛炒,麻辣鲜香瞬间炸开,连灶屋外头都闻得见。
又取出一块鲜嫩的豪猪里脊肉,切成薄片,刀工均匀透光,搭配刚从后山采摘的木耳旺火快炒。
两道硬菜,两大盆,配一碟辣白菜。
日头升至中天,王春梅对着屋外喊了一声:“收活路,吃饭啦!”
众人陆续走下房顶,围坐方桌。
陈木根夹起一筷蚌肉,入口鲜麻,越嚼越香,忍不住点头:“这蚌肉,果然下饭!春梅嫂子这手艺又见长了啊。”
王大柱、二狗子依旧吃得豪爽,大口扒饭、大块吃肉,碗底飞快见底。
二狗子连扒了三碗,还要去添,被王大柱一把拽住:“你个饿死鬼投胎的,留点晚上吃!”
二狗子讪讪放下碗,筷子还在盆子里捞了一块蚌肉才肯罢休。
饭后一支烟,稍作休息。
陈木根掐灭烟蒂,目光望向房顶:“上午铺了小半,进度可以。下午加把劲,今日争取把屋顶苫完,明日安心下料打家具!”
午后的日头渐渐毒辣。
晒干的茅草被晒得发烫,木质椽子吸热发烫,整座房顶如同蒸笼,热气直往上窜。
陈木根的后背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脊梁上,汗水顺着下颌不断滴落,可他手上不停,一捆一捆规整铺设,速度丝毫不减。
王大柱埋头苦干,张晓峰蹲久了双腿酸麻便换姿势屈膝继续,膝盖跪在椽子硌得生疼,也顾不上。
没有人叫苦,没有人偷懒。
转眼下午四点多,整片屋顶大半已铺设完毕,只剩屋脊正中一小块。
陈木根直起身,抹掉满脸汗水,衣衫拧得出水来:“再加把劲!不管天黑早晚,今日必须收完顶!苫顶讲究一气呵成,半途停工,明日衔接容易出缝隙!”
话音刚落,变故陡生。
坝子边,原本慵懒趴卧的墨墨和黑虎骤然齐齐起身。
双耳笔直竖起,眼神凌厉,死死锁定张家湾的山路方向。
墨墨喉咙深处发出低沉压抑的呜呜警示声。
黑虎前腿蹬地,尾巴僵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张晓峰心头一沉,立马放下手中茅草。
顺着两条猎犬的视线望去——山路上,一道瘦小单薄的身影正拼尽全力狂奔而来,跌跌撞撞,脚步虚浮无力,好几次差点被路边的石头绊倒。
是张小军。
张晓峰快步下了房顶。
片刻间,张小军冲到坝子前,弯腰剧烈喘息,胸膛剧烈起伏。
待他缓缓抬头,所有人都看清了他的模样——双眼通红肿胀,脸颊挂着未干的泪痕,鼻尖通红,嘴唇干裂起了白皮。
“小军?”张晓峰声音一沉,伸手扶住他的肩膀。
陆青雪闻声从屋内走出,挺着肚子步履轻缓,上前扶住张小军的肩膀:“小军,别急,慢慢说。是不是家里出事了?”
张小军抬头看着眼前的哥哥和嫂子,积攒多时的委屈、无助、绝望,在这一瞬间,全部绷不住了。
“哇”的一声,眼泪汹涌而出,肩膀剧烈抽搐:
“哥……嫂子……家里撑不住了……断粮了……”
一句话,轻飘飘落在坝子上,却让在场所有人心头齐齐一沉。
七十年代的巴渝深山,四月青黄不接,是全年最难熬的荒月。
头年秋收的稻谷、红苕早已吃得见底,地里的春洋芋尚未完全成熟,山野野菜又不能当主粮。旧粮尽、新粮无——是所有山里人家最难迈的一道坎。
每到这个时节,家家户户都勒紧裤腰带,一天只吃一顿稀饭,或者干脆躺在床上不动弹,硬熬。
可张晓峰万万没想到,家里居然会走到彻底断粮的地步。
张小军抽泣良久,才断断续续道出所有委屈。
家里从昨天早晨开始就彻底断了烟火。大人身子硬朗尚能咬牙硬扛。可年幼的弟妹扛不住饿。三叔家的小妹才五岁,连续几顿没沾半点粮食,饿得整夜哭闹,听得大人心如刀割——却半点办法都没有。
“小妹饿得哭都哭不出声了……三婶把最后一点红苕糊糊全喂给了她,自己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张小军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完全哑了。
坝子上瞬间陷入死寂。
陈木根沉默着蹲下身,摸出旱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满脸无奈。
他太懂这种滋味了。整个四月,山里所有大队都是这般光景。有活路、能挣口粮的人家,一天尚且能吃上两顿稀粥。无活可干的人家,一天只能一顿稀饭,甚至整日躺床不动,减少消耗,硬扛饥荒。
他家的光景也不算好,但好歹有一门木匠手艺,偶尔能接到活路,换点粮食度日。
王春梅站在灶屋门口,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一个寡妇,最懂这种滋味。狗蛋他爸还在的时候,一家人尚且艰难。男人一走,她一个女人撑一个家,荒月里也是靠着野菜糊糊熬过来的。
她不再多言,转身快步走进灶屋,将中午剩下的那点菜饭热了一下端出,摆上方桌,温柔拉住泪眼婆娑的张小军:“小军,不哭了,先吃饭。吃饱了再说事。”
她给少年盛上满满一大碗雪白干饭,剩的蚌肉、豪猪肉铺在饭上,堆得冒了尖。
张小军看着香喷喷的饭菜,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早已饿得头晕眼花、四肢发软——可他不敢放肆吃,只是抬头怯生生看向张晓峰,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征询。
得到哥哥点头示意后,才颤抖着手拿起碗筷,大口大口疯狂扒饭。狼吞虎咽,干饭下肚,苍白的脸上勉强浮出一丝血色,但身子还在止不住地微微发颤。
待他放下碗筷,张晓峰才压下心头急躁,沉声问道:“我不是早前特意给你钱,让你给妈让她留着应急吗?怎么会彻底断粮?到底怎么回事?”
张小军垂着头,手指死死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蝇:“哥……买不到粮食。露水集起码十多天没人卖私粮了,家家户户都缺吃的,没人舍得拿出来卖。供销社、公社粮站要粮票……我们家没有粮票,有钱也买不到!”
他抬起通红的眼睛,积攒多日的怨气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声音带着哭腔:
“大队里明明有救济粮!我亲眼看见,别家困难的去大队申请,都能借到十斤八斤渡荒!唯独我们家,大队长死活不肯借——爸去了两次,都被他一句话打发了,应该就是因为前几天我们跟大队长家打了那一架,他故意卡着我们!”
话音落地。
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