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晓峰和周福生对视一眼,心底瞬间一沉。
公社来人、紧急传唤,绝对不是小事。
两人不敢耽搁,立刻背起背篓,快步跟着张春兰往木屋飞奔而去。
转过山弯,远远便看见崭新的鹅卵石坝子上,站着一道焦灼踱步的蓝色身影。
青年身穿标准蓝布中山装,头戴干部帽,鼻梁架着黑框眼镜——正是公社分管农林水利的金干事。
此刻的他全然没有往日斯文从容,双手背在身后不停来回踱步,神色急躁万分,眼镜歪在鼻梁上都无暇扶正。
听见脚步声,金干事猛地抬头,看见归来的张晓峰,瞬间快步迎上,语气急促万分:
“张护林员!你可算回来了!周书记亲自吩咐,十万火急,一刻都等不了了!”
“进屋说。”
张晓峰神色沉稳,抬手将人请进灶屋,倒上一杯温水。
金干事接过水杯根本无心饮用,随手放在桌上,掏出手帕狠狠擦着满头冷汗。
周福生、张春兰站在门口,静静等候下文。
灶屋内气氛瞬间凝重压抑。
金干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慌张,沉声道:
“王家坪大队,闹兔灾了!”
短短五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屋内。
张晓峰眉头骤然死死拧起,眼神瞬间凝重。
“王家坪?”
他十分诧异,沉声反问,“王家坪地势平坦,不靠深山,少有野物下山,怎么会突然爆发兔灾?”
这是他最疑惑的地方。
周边靠山的大队,年年种庄稼、种洋芋,都有防兔害的经验。
地块周边撒草木灰、干辣椒壳、苦艾秸秆,套种异味野草,常年布防、常年驱兔。
山里农户多多少少都会一点捕兔、防兔的土法子。
唯独王家坪不一样。
地势开阔平坦,多丘陵少深山,世代少野兽、少兔患,村民从来没有防兔、捕兔的意识。
金干事满脸无奈,连连叹气:
“就是因为他们没经验!今年开春雨水好、气候暖,野兔繁殖疯长,数量暴涨数倍!”
“周边荒坡的野兔,全部往王家坪平坦粮地迁移!他们全程没设防,没驱兔、没布套、没做任何防范!”
“等到发现的时候,整片整片的洋芋地已经被野兔啃得不成样子,块茎刨烂、地垄掏空!”
“他们队里自己组织人打了两天,杯水车薪,越闹越凶,根本压不住!今天上午他们大队长才紧急上报公社!周书记看完报告,气得拍桌子!”
金干事缓了口气,声音都在发抖:
“眼看洋芋马上成熟收获,是全队老小半年的活命口粮!照这个祸害速度,王家坪今年洋芋,大概率要绝收!”
绝收。
两个字沉甸甸压在众人心头。
七十年代的农村,没有外购粮食,只有微不足道的救济兜底。
一季洋芋,是半年生机。
洋芋绝收,意味着整个大队上百户人,到秋收,整整三四个月没有口粮支撑。
后果不堪设想。
张晓峰沉默不语,指尖微微收紧。
他太清楚野兔这种东西的恐怖。
不凶猛、不伤人、无爪牙之利、无冲撞之威。
可它拥有所有山林野兽都比不了的恐怖繁殖能力,月月可生、代代叠加、泛滥成灾。
一旦形成种群泛滥,连片田地顷刻覆灭,人力极难根除。
片刻后,张晓峰抬眼,眼神锐利沉稳,已然有了决断:
“金干事,你先回公社回话。告诉周书记,明天一早,我准时到王家坪。今晚我连夜制定全套除兔方案。兔灾泛滥,绝非单打独斗能解决,必须成体系、成规模、全域清剿。”
金干事闻言,悬着的心终于重重落地,满脸感激:
“太好了!有你出手,王家坪应该能挽回一些!张护林员,公社就指望你了!”
不敢多留,金干事匆匆道谢,转身下山回公社复命。
周福生上前一步,低声问道:
“大哥,明天怎么干?这兔灾看着不简单。”
“不简单。”
张晓峰缓缓开口,目光深邃,“普通几只用枪打、用套捕,轻而易举。成灾、成群、成片泛滥,必须系统性清剿。”
他当即快速安排:
“福生,你现在立刻回去,擦好猎枪、备足弹药、整理全套捕猎工具。绕下路去牛家冲,通知牛大顺,带枪、带猎犬,明天一早直奔王家坪汇合。”
“春兰你留下,这几天就在这里陪着青雪。青雪临盆在即,身子笨重,你每日多煮鸡蛋、多加营养。”
“放心大哥,我一定照顾好嫂子。”张春兰郑重应声。
周福生不再多言,匆匆背上猎枪直奔牛家冲。
木屋之内彻底安静下来。
张晓峰安置好陆青雪,轻声叮嘱她今晚早点睡,自己要连夜梳理方案。
关好房门,他独坐灶屋,收拾干净方桌,拿出那本《张氏猎经》。
翻开书页,熟悉的古法猎术、辨兽、除害口诀跃然眼前。
兔行有径,粪圆爪花,夜行择埂,沿沟踏荒。
昼藏荒丛,夜踏熟道,不窜生地,只循旧途。
兔害成片,不可单捕,需围、需驱、需堵、需绝。
一字一句,皆是老祖宗流传百年的山野除害真谛。
张晓峰逐字细读,快速梳理所有驱兔、捕兔、灭群、根治兔灾的古法手段。
草木灰封边、辣粉驱避、腥水阻行、草人惊兔;
棕藤活套、竹弹踩阱、封洞烟熏;
三面围撵、敲梆惊兽、逼入死道。
一条条、一式式,清清楚楚。
可看着看着,张晓峰缓缓蹙眉,合上书本。
不行。
这套成熟古法,是山区地形专用。
多竹林、多藤条、多沟壑、多兽道,地势复杂、掩体众多。
可王家坪完全不一样。
平坦开阔、浅丘连片、地块分散、无大山阻隔、无固定窄兽道。
野兔四散分布、逃窜无固定路线、活动范围极广。
照搬山区古法,行不通。
张晓峰闭眼凝神,脑海飞速调取原身记忆。
王家坪的地形地貌、田地分布、荒坡位置、野兔活动区域,瞬间清晰浮现。
中间平整粮田,四周低矮浅丘荒坡。
野兔日间藏匿四周荒坡草丛、土洞,入夜分批下山,沿田埂、沟边、荒草缝隙窜入粮地啃食庄稼、刨挖洋芋块茎。
地势开阔,四通八达,无天然隘口封堵。
想根治,必须因地制宜,重新定制全域围剿方案。
张晓峰拿起纸笔,借着昏黄煤油灯光快速落笔。
先勾勒王家坪简易地形图,标注粮地区、荒坡区、野兔出入动线。
随后,一套专门适配平坦丘陵地形、大规模灭兔灾的全新战术方案,缓缓成型。
第一队:筑壕堵截队。
抽调全队老人、妇女、半劳力,沿整片洋芋粮地外围开挖环形捕兔壕。
沟深三尺、上口两尺、下窄上陡,沟壁削至垂直,野兔失足绝无攀爬可能。
壕沟全线预埋竹绷活套、陷阱,彻底封死野兔下山入田所有通道。
老人挖土、妇女编套、削签,全员分工,昼夜赶工,筑起环形天险防线。
第二队:顺风撵山队。
由牛大顺带队,集结全队青壮年劳力、猎犬群,从外围浅丘荒坡由远及近、顺风扇形合围。
敲梆呐喊、摇旗惊兽,不追单兔、不零散捕杀,只将整片荒坡藏匿野兔统一往中央捕兔壕方向驱赶,逼兔入阱、逼兔入套。
第三队:清窝焚荒队。
由周福生带队,严控火势、分片焚荒。
距离庄稼三丈内严禁明火,只焚烧外围荒坡杂草、灌木丛。
烧毁野兔藏身窝点、栖息掩体,逼出藏匿漏网之兔,配合围捕、堵截,一网打尽。
三队同步开工,堵、驱、清,三管齐下。
从根源封堵通路、中端驱赶集群、端掉栖息老巢。
专治平坦地形兔灾泛滥,全方位、无死角、规模化清剿。
方案逐条写完,逻辑缜密、分工清晰、步步衔接。
张晓峰反复核对、推演、查漏补缺。
他很清楚,王家坪村民从未经历大规模兔灾,不懂猎术、不懂兽性、不懂战法。
明天到现场,所有挖沟标准、套索尺寸、驱赶路线、防火规范,必须手把手亲自教学。
一丝一毫差错,都会影响全盘战果。
写完所有方案、画好动线图纸,窗外月色已然西斜,时间接近凌晨两点。
张晓峰长长吐出一口气,放下纸笔,浑身疲惫却心神清明。
他铺开灶屋角落的折叠床,和衣躺下。
门口的墨墨静静趴着,没有回狗窝,温顺守在灶屋门前。
月光透过门缝,漏进一缕细碎银辉,落在墨墨乌黑的前爪上。
大狗抬眼望了望床上的主人,又轻轻低头趴下,安静守护。
张晓峰闭目。
脑海中一遍遍复盘明日全域灭兔的所有流程、细节、分工、预案。
筑壕、围撵、焚荒、守阱、清漏,从头到尾推演无数遍。
思绪纷乱盘旋,良久,才缓缓沉沉睡去。
明日,王家坪。
一场七十年代巴渝山村前所未有的大规模灭兔之战,即将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