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一声闷响。
木锤重重砸在最后一颗鹅卵石上,震得石缝里的细沙簌簌发颤。
这一锤不重,力道平平无奇,和这十几天来成千上万次落锤没有任何区别。
可就在这一瞬间,坝子上所有忙活的人,动作齐齐一顿。
夯石的停了手,搬石的放了筐,扫地的驻了步。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院坝,完工了。
陈木根握着木锤柄,手臂上结实的肌肉微微发酸。
十几天高强度夯石嵌缝,手上早已磨出一层厚厚的新茧。
陈木根缓缓直起腰身,抬手用粗布袖口狠狠抹了一把满脸热汗。
退后两步,眯起眼睛,细细打量着眼前这片焕然一新的院坝。
足足一百五六十个平方的空地,满地鹅卵石大小匀净、纹路规整。
从木屋屋檐下整齐铺展,一路延伸到驴圈边上。
每一块石头都嵌得死死的,横竖有序,疏密有度。
石缝之间全部用细河沙填实、拍紧,踩上去不硌脚板,不积雨水,不沾泥巴。
半晌,陈木根从心底吐出两个字,带着山里汉子最质朴的满足:
“巴适。”
话音落下,二狗子直接把手里木锤随手一丢,哐当一声落在石坝角落。
他整个人四仰八叉、毫无形象地躺倒在冰凉温润的鹅卵石地上,四肢大张,长长吐出一口积攒多日的浊气。
“哎哟喂!我这辈子,下辈子,都不想再看见鹅卵石了!”
众人闻言纷纷低笑出声。
王大柱挨着他侧身坐下,摸出旱烟卷上一根点燃,斜睨着耍赖躺平的二狗子,嗤笑一声:
“你狗日的,天天喊累喊苦,吃肉干饭的时候跑得比谁都快。”
二狗子睁开一只眼,白眼一翻,理直气壮:
“我喊累是一回事,但我二狗子干活从来不拉稀摆带!”
说完他脚掌蹭了蹭身下平整的石面,一脸享受:
“不过说实话,这新地坝是真舒服。晒了一上午太阳,温嘟嘟的,脚板心踩上去麻酥酥的,安逸得很!”
旁边的何田水听得心痒,当即脱了解放鞋,光脚踩在鹅卵石上一步步慢慢踱步。
细腻的沙石贴合脚底,微凉透气,连日干活的疲惫仿佛瞬间消散大半。
他连连点头,满脸赞叹:
“真不一样!比泥坝子平整百倍,踩着跟公社大院的水磨石地面差不离!”
李老三也跟着脱鞋尝试,刚走两步,立马疼得龇牙咧嘴,连连蹦跳:
“哎哟!遭不住遭不住!我怎么踩起硌脚得要命!”
陈木根见状哈哈大笑,也脱了鞋子。
一双布满老茧、常年下地开山的大脚稳稳落在石面上:
“那是你身子虚,肾气不足!我常年干活、身板硬朗的,踩这石头刚刚好,舒筋活络!”
众人一阵哄笑,坝子里满是完工后的轻松热闹。
张晓峰端着一摞粗瓷茶碗从灶屋走出来,看着地上躺平摆烂的二狗子,无奈摇头:
“二狗,赶紧起来。石头地晒了一上午,看着温和,躺久了更容易受凉。”
二狗子恋恋不舍翻了个身,脸颊贴着温热的鹅卵石,嘟囔道:
“没事晓峰哥,这地暖和得很,我再躺两分钟。”
就在这时,一道温柔的身影缓步走出卧房。
陆青雪小腹高高隆起,步履轻缓,站在坝子边缘,静静望着眼前崭新的石院坝。
往日坑坑洼洼、晴天起灰、雨天泥泞的烂泥坝彻底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整片整齐干净、温润发亮的鹅卵石平地,干净又敞亮。
墨墨和黑虎听见动静,从驴圈方向欢快奔来。
清脆的踏石声哒哒作响,两条狗在崭新的坝子上肆意撒欢、来回奔跑,尾巴摇得欢快无比。
张晓峰走到陆青雪身侧,递过一杯温热糖开水,轻声问道:
“怎么样?还满意不?”
陆青雪接过碗,眉眼弯弯,眼底满是温柔笑意:
“太巴适了。从今往后,再也不用踩烂泥巴了,看着心里都敞亮舒坦。”
“嗯。”张晓峰点头轻笑,“忙活十几天,值了。以后刮风下雨,院里干干净净,娃娃出世也有个干净宽敞的地方。”
说话间,王春梅和张春兰已经将满满一桌晚饭端了出来。
今日院坝竣工,算是一桩喜事,饭菜就比往日丰盛了些。
一大盆油亮喷香的野葱炒野猪肉,一大盆红烧竹鼠,一碟凉拌折耳根,一碟腌辣白菜。
再配上一锅热气腾腾的白米饭。
最难得的是,王春梅特意用晒好的桑葚干,熬了一大锅清甜回甘的桑葚甜汤。
众人都没有进屋围桌,全都端着饭碗、夹着菜,三三两两坐在崭新的石坝上,边吃边聊,笑语盈盈。
饭菜香气裹着山间微风,飘荡在整座木屋上空,温馨又热闹。
酒足饭饱,众人放下碗筷歇了疲惫。
陈木根走到坝子角落,看着那一堆晾晒多日的木料。
这些松木、杉木在连日烈日暴晒下,表皮水分早已干透,颜色微微发白。
他伸手敲了敲木料,声音沉闷不脆。
又凑近仔细观察木纹,指尖摩挲着木质断面,片刻后轻轻摇头。
“还差点火候。表面晒透了,木芯里头还藏着水汽。”
“木头这东西急不得,暴晒只干表皮,内里潮气散不净。”
“必须放在阴凉通风处阴干几天,让水汽慢慢渗出来,木性稳了,以后做家具、打门窗才不会开裂、不变形、不翘壳。”
“要阴几天?”张晓峰问。
“最少七八天。”陈木根笃定道,“阴干到位,木料耐用十年八年。贪快暴晒,用不到两年就变形开裂,得不偿失。”
“行,听你的。”
张晓峰当即招呼众人,一起动手将所有木料搬进新建空房,一根根整齐靠墙码放,通风阴干。
收拾妥当,陈木根拍掉手上木屑尘土,开口说道:
“晓峰,我们几个得先回大队了。队里马上全面收洋芋,一年一度的大农忙,耽搁不得。”
张晓峰早有预料。
四五月,正是巴渝山区洋芋成熟灌浆、开挖收获的关键节点。
洋芋是山里人这几个月最核心的口粮,一直要吃到稻谷秋收。
一年一度收洋芋,是全公社、全大队头等大事,谁都耽误不起。
不等张晓峰开口,二狗子已经苦着脸叹了口气:
“不是我们想走,是队里卡死规矩!队长放了狠话,农忙期间任何人不准外出做活路,谁滞留外面不回队抢收洋芋,年底所有工分全部扣光!”
王大柱也跟着感慨一声:
“平时闲季,交点钱抵工分,队里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农忙,缺劳力,谁都跑不掉。”
张晓峰理解地点头。
这年头,工分就是命,就是口粮。
农忙抢收季节,全队统一调配劳力,半点马虎不得。
他坦然开口:
“没事,农忙最大。你们先回去抢收洋芋,等农忙彻底结束,再来接着干活就行。”
说着,他从衣兜里掏出一沓整齐的现金,挨个分发众人这些天的做工工钱。
实打实的现钱,一分不少。
陈木根捏着崭新的钞票,心里过意不去,连忙推辞:
“晓峰,之前你还给我们那么多粮食,这工钱该扣一部分粮钱出来。”
“不用。”张晓峰按住他的手,语气真诚,“粮食是粮食,工钱是工钱。你们起早贪黑,活做得扎实漂亮,对得起这份工钱。那点粮食,就当我额外给大家的辛苦奖励。”
众人心里暖烘烘的,也不外推辞,郑重把钱收好。
随后张晓峰又给王春梅结了工钱,温声道:
“春梅大姐,你也回去好好陪狗蛋,等洋芋收完,再过来帮忙就行。”
“要得晓峰,谢谢你照顾我们了。”王春梅满脸感激。
一番道别,众人陆续动身返程。
二狗子临走前,还忍不住在崭新石坝上蹦跳两下,连连赞叹着踩平整石面离去。
人走坝空,热闹散去,山间木屋瞬间安静下来。
微风穿林,沙沙作响。
张晓峰看向一旁还未动身的周福生、张春兰夫妇,开口挽留:
“福生,你们两口子暂时别走。你们又不赶农忙,留下来,我们进山找点货,晚上小酌两杯。”
周福生看向妻子,张春兰轻轻点头:“听大哥的。”
周福生当即把背上的猎枪重新靠墙立好。
张晓峰叮嘱张春兰:
“春兰,你在家陪青雪。我和福生进一趟后山竹林,很快就回。”
“放心去吧大哥,注意安全。”张春兰应声。
两人背上背篓、带上猎刀,唤上墨墨,走进后山竹林。
连日晴好,竹林疯长。
往日细嫩的春笋早已拔高成丈高新竹,郁郁葱葱,遮天蔽日。
夜风穿过层层竹叶,簌簌轻响,像万千春蚕啃食桑叶,静谧幽深。
许久没来竹林寻货,张晓峰目光锐利,熟稔扫视整片竹林。
竹虫最喜寄生于老竹、壮竹,有虫必有痕。
竹竿表面细碎虫粪、竹节处新鲜咬痕、竹身空洞闷响,都是藏虫信号。
张晓峰手握猎刀,边走边用刀背轻敲竹竿,凭声响辨虚实。
实心竹声音清脆,空心藏虫竹声音沉闷发空。
周福生跟在一旁,学着他的模样细细排查。
不多时,周福生眼前一亮:
“大哥,这里有货!”
张晓峰快步上前。
竹节外侧咬痕新鲜,细碎湿竹屑粘在竹皮之上,一看就是近日新虫啃噬痕迹。
“大货。”
张晓峰眼神一凝,手起刀落,粗竹应声断裂。
一刀破开竹身,七八条肥硕饱满的竹虫蜷缩其中,通体雪白圆润,粗如小指,在阳光下微微蠕动,鲜活无比。
墨墨凑上前轻轻嗅闻,尾巴欢快摇晃。
两人不急不躁,顺着竹林一路排查、砍竹、取虫。
不过两个钟头,背篓里已经装满了肥嫩竹虫,足足四五斤有余。
今晚下酒好菜,彻底备足。
“够了,收工回家。”
张晓峰插回猎刀,正准备转身返程。
就在这时,一直欢快奔走的墨墨骤然停住所有动作。
前爪死死钉在地面,身体紧绷,鼻尖对着竹丛根部的泥土疯狂嗅探。
下一秒,它伸出前爪飞快刨土,泥土翻飞、竹叶四溅。
刨了两下,它停下动作,回头望向张晓峰。
“还有货?”
张晓峰心头一动,快步蹲身查看。
竹丛根部,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洞口周边散落着一粒粒黑豆大小的新鲜粪便,还有大量被啃断的细嫩竹根渣。
洞口泥土松软潮湿,痕迹极新。
竹鼠洞!而且是近期常住的大货!
“福生,过来守洞口!”
张晓峰当即低声吩咐,“你守死正面洞口,等下墨墨把竹鼠赶出来,你直接刀背敲头!记住,只敲头,别划破皮子!竹鼠皮晒干,我要做两双鞋垫!”
“明白!”
周福生握紧猎刀,凝神戒备,死死盯着洞口。
张晓峰绕到竹丛后侧,寻到竹鼠暗道出口,挖开小口。
“墨墨,撵!”
一声令下,墨墨四爪发力,埋头疯狂刨土,速度快得惊人。
短短两分钟,洞内一阵剧烈骚动,泥土簌簌掉落。
一道肥硕黑影猛地从主洞口窜冲而出——速度极快,爆发力极强!
周福生眼神凌厉,早有准备,手腕一抖,猎刀刀背精准落下。
嘭!
一声轻响,肥大竹鼠头部中招,四肢一软,直接瘫倒不动。
“好家伙!”
张晓峰上前一把提起竹鼠,入手沉甸甸的,“最少五六斤!”
两人满心欢喜,正准备收拾返程。
就在此时,后山小路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
急促、凌乱,绝非好事。
两人瞬间警觉,转头望去。
一道纤细身影跌跌撞撞从山路奔来,发丝散乱、气息大乱,满脸焦急慌张。
是张春兰。
她一路狂奔而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息,脸色发白:
“大哥!福生哥!快、快回木屋!公社来人了!出事了!让你们马上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