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张晓峰就醒了。
从折叠床上坐起来,披上衣裳,推开灶屋门。晨雾还没散尽,坝子上的鹅卵石地面蒙着一层薄薄的露水,在晨曦里泛着湿润的微光。墨墨从门口站起来,抖了抖毛,尾巴摇了两下。
他走到沁水荡边,捧了把凉水泼在脸上。冰凉的溪水激得他打了个激灵,残留的困意全散了。
回屋穿好衣裳,把昨晚写好的方案图纸折好揣进怀里,又检查了一遍装备——98K、竹弩、猎刀、子弹、麻绳、水壶,一样不落。
想了想,又从柜子里翻出一捆豪猪刺。
“墨墨,走。”
刚出坝子,山路上就传来了脚步声。
周福生扛着虎头双管猎枪,腰间别着猎刀,背篓里装满了捕猎工具。没过几分钟牛大顺也到了,也是一身猎装,肩上挎着猎枪,大黄跟在脚边,吐着舌头喘气。
“不是让你们直接去王家坪等着吗?怎么都跑我这里来了?”
“昨天我俩商量了一下,觉得还是先到大哥你这来汇合。”周福生把猎枪往肩上掂了掂,“万一你有什么要嘱咐的,路上可以边走边说。”
“也好。都把背篓东西拿过来,整理一下,让黑子驮着去。”
三人清理好所有狩猎相关的物品,跟陆青雪和张春兰打了招呼,就沿山路往王家坪方向而去。
清晨的山林里雾气还没散透,路边的草叶上挂满了露珠,走了没多远裤腿就湿了一圈。墨墨和大黄在前面带路,张晓峰牵着黑子走在最后。
走了约莫一个多钟头,翻过最后一道山梁——王家坪到了。
这片地势跟牛耕公社其他大队完全不同。四周是低矮的浅丘,中间一大片平坦的田地,一眼能望到老远。
地里的洋芋秧子已经开始发黄,本该是即将收获的金色季节,但眼前的景象让三人都愣住了。
整片整片的洋芋地被啃得乱七八糟。地垄被刨开,露出下面被啃了一半的洋芋块茎,有些地块的秧子被齐根咬断,歪歪扭扭地倒在泥地里。
田埂上到处都是兔子刨出来的坑,密密麻麻,像被犁过一遍。地边的野草被啃得精光,只剩下一截截光秃秃的草茬。
张晓峰蹲下来,捡起一颗被啃了一半的洋芋。洋芋表面全是细小的齿痕,边缘已经发黑氧化了。
“这他妈的……”牛大顺倒吸一口凉气,“这得多少兔子才能啃成这样?”
“不是多少的问题。”张晓峰指了指田埂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兔粪,“你们看这粪——有新鲜的,有干了的,堆在一起,说明野兔不是一天两天了,已经在这里安营扎寨至少半个月。”
正说着,田埂那头快步走来一群人。
领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裤腿上全是泥巴,脸上的皱纹里嵌着愁容。王家坪的大队长,王国华。
“张护林员!可算把你们盼来了!”王国华大步走过来,一把握住张晓峰的手,攥得紧紧的,像是攥着救命稻草,“你看看这地……全毁了……全毁了……”
他身后跟着几个队委和老农,一个个愁眉苦脸。
有个老汉蹲在田埂上,看着被啃光的洋芋地,眼圈都红了:“我种了一辈子地,没见过这么多兔子……这哪是兔子啊,这就是蝗虫啊……”
“大队长,先别急。”张晓峰收回手,从怀里掏出那叠方案图纸,“昨天金干事把情况跟公社汇报了,周书记让我全权负责这次灭兔。这是我昨晚连夜做的方案,你看看。”
王国华接过图纸,翻了几页。
他是庄户人出身,认字不多,但张晓峰画的那些简图和标注他看得懂——环形捕兔壕、三面围撵、分片焚荒。
他越看眼睛越亮,看到最后,脸上的愁容散了大半,抬起头看着张晓峰:“张护林员,你这方案……太周到了!比我们前两天瞎打强一百倍!”
“光周到不行,还得靠人干。”
张晓峰把图纸摊在田埂上,蹲下来,用手指在图上比划着:“王家坪的地形我大致了解——中间是洋芋地,四周是浅丘荒坡。野兔白天藏在荒坡的草丛和土洞里,晚上下山进地啃庄稼。所以要打,就不能零敲碎打,必须一次性全域清剿。”
张晓峰站起来,指着四周那些浅丘:“第一步,筑壕堵截。沿洋芋地外围挖一圈环形捕兔壕,把整片洋芋地围起来。沟深三尺、上口两尺、下窄上陡,沟壁削直。壕沟里每隔一段预埋竹绷活套。野兔下山进地,必须先过这道壕沟——掉进去就爬不上来,碰套就被套住。这道防线,是断它下山的路。”
“第二步,顺风撵山。等捕兔壕挖好,由我们带猎犬,加上全队青壮年,从荒坡外围由远及近、顺风扇形合围。敲梆呐喊、摇旗惊兽,不追单兔、不零散捕杀,只把整片荒坡藏匿的野兔统一往捕兔壕方向驱赶。逼兔入阱、逼兔入套。”
“第三步,清窝焚荒。捕兔壕堵住下山的兔子,围撵把荒坡上的兔子赶进陷阱,剩下藏在窝里的漏网之鱼,就得用火烧。距离庄稼三丈内严禁明火,只焚烧外围荒坡的杂草灌木,烧毁野兔的藏身窝点。烧出来的兔子,配合围捕堵截,一网打尽。”
王国华听完,连连点头。
旁边几个老农也听得入了神。那个蹲在田埂上的老汉站起来,满脸兴奋:“这个法子好!堵、撵、烧,三管齐下,兔子往哪跑?”
张晓峰把图纸收起来,看向王国华:“大队长,方案有了,现在缺的是人和工具。你现在就去把人召集起来,按我说的分工。今天一天,必须把捕兔壕挖通。至于捕兔用的竹套、麻绳、木桩,你安排人去准备。”
王国华二话不说,转身就朝村里跑去。
不到半个钟头,大队部前面的晒坝上就站满了人。王家坪全村老小都来了,乌泱泱一大片,少说三四百号人。
有扛锄头的壮劳力,有拿着镰刀的妇女,有背着背篓的老人,还有几个半大小子挤在人群里伸长脖子往前看。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着焦虑和期盼——那是看着自家口粮要被吃光的焦虑,那是盼着有人能帮他们保住收成的期盼。
王国华站在晒坝中央,把张晓峰的方案简单讲了一遍。他的嗓门很大,在晒坝上回荡:“都听好了!今天公社派张护林员来帮我们灭兔!张护林员说了,不能零敲碎打,必须一次性全域清剿!所有人分成三队——第一队,老人妇女,负责挖捕兔壕!第二队,青壮年劳力,负责撵山!第三队,有经验的老农,负责焚荒!”
人群发出一阵嗡嗡声。
王国华抬手压下声音,继续分配具体人手。
张晓峰站在他旁边,等他说完,才补充道:“大家放心,按这个方案来,快的话一两天,慢的话两三天,肯定能打完。你们只要按我说的做就行。”
牛大顺带着大黄,站到撵山队前面。周福生也跟了进去。
那帮青壮年劳力看到两条猎犬和两个护林员,个个精神抖擞。张晓峰则带着墨墨,跟几个老农组成了焚荒队。
分组完毕,所有人扛着工具出发了。
捕兔壕这边,王国华亲自带队。
张晓峰蹲在地上,用树枝画了条线:“就沿这条线挖,把整片洋芋地围起来。沟深三尺,上口两尺宽,下窄上陡。记住——沟壁一定要削直,不能有坡度,有坡度兔子就能爬上来。”
他站起来,用锄头示范了一段,挖了大概两个锄头深,停下来,用锄头背面把沟壁拍实削直,削得跟墙壁一样垂直。“就照这个样子挖。沟底的土要拍实,不能松软,松软了兔子能刨坑钻出去。”
张晓峰又拿起一根竹片和一卷麻绳,蹲在壕沟边上,示范怎么布套。
他把竹片弯成弓形,插在壕沟底部,然后用细麻绳打了个活扣,系在竹弓上。“你们看——这是竹绷活套。兔子掉进壕沟,它不会在沟底等死,它会顺着沟壁往两头跑。活套就布在沟底两端,等它一钻,套子一收紧,跑不掉。”
几个老农围过来,看得认真。
有个老汉接过麻绳,试着打了一个活扣,问:“张护林员,你看我这套打得对不对?”
张晓峰接过来看了看,用手指拉了拉绳套,点了点头:“对,就是这样。绳套要悬空,离沟底大概一个拳头高——正好是兔子钻过去时头探进去的高度。太高了兔子碰不到,太低了它会绕道。”
众人散开,各自开工。
一时间,洋芋地四周全是锄头挖土的声音,泥土翻飞,人们弯腰挥汗,沟一寸一寸地往前延伸。
老人虽力气不如青壮年,但胜在细发,挖出来的沟壁又直又平。妇女们拿着麻绳和竹片,蹲在沟边,一个活扣接一个活扣地编套。
撵山队也在紧锣密鼓地准备。
牛大顺带着大黄在前面探路,周福生领着那帮青壮年砍竹子、削竹片,赶制竹排和旗帜。他们把竹子破成两半,夹上破布当旗帜,又削了几十根竹棒当敲梆用的梆子。
大黄在荒坡上窜来窜去,鼻子贴着地面嗅,时不时停下来朝草丛深处叫两声。
焚荒队则在张晓峰的带领下,沿着荒坡外围清理隔离带。
这是焚荒最关键的一步——不先打好隔离带就点火,万一火势蔓延到庄稼地,灭兔就成了灭粮。
张晓峰让老农们在距离庄稼地三丈外的地方清理出一道五尺宽的隔离带,把隔离带内的杂草、灌木全部砍倒搬走,隔离带的泥土翻出来拍实,确保没有一点可燃物。
几个老农拿着镰刀,弯腰割草,割得满头大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