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坪灭兔大战后的几天,山里山外到处是农忙景象。
天不亮,张家湾那边的吆喝声、牛铃声就响起来了,男女老少齐上阵,扛着锄头、背着背篓、挑着箩筐,漫山遍野抢收洋芋。连张小军和张小宝几个半大小子也被叫去了,算一半工分。
木屋这边格外清静。
陈木根他们回队里抢收洋芋,周福生和张春兰前天也回了大山口——虽说他们不靠工分吃饭,但周福生说正好去打点东西,也换些洋芋存放着。
原本热闹的木屋,就剩张晓峰和陆青雪两口子,加上墨墨和黑虎两条狗,还有驴圈里悠闲甩着尾巴的黑子。
这天吃过早饭,张晓峰站在坝子上看了看天。
日头明晃晃的,万里无云,四月末的巴渝山区说热就热。
“青雪,今天没啥事,去溪边钓鱼?好久没去了。”
陆青雪正坐在坝子边上的竹椅上织一顶小帽子,抬起头:“好啊。天天闷在屋里,早就想出去透透气了。”
“那你收拾一下,我去挖蚯蚓。”
张晓峰从灶屋角落里翻出铲子,到沁水荡边挖了几铲,拣了二三十条红蚯蚓装进竹筒。又找出两根斑竹鱼竿,检查了鱼线鱼钩,把鱼篓涮了涮。
陆青雪换了身宽松的碎花布衫,戴上草帽,挺着大肚子从屋里出来。
“肚子这么大了还穿这身。”
“怎么了?”陆青雪白了他一眼,“嫌弃我了?”
“哪敢。”张晓峰笑着把靠背椅扛上肩,“走吧,太阳还不算毒。”
两人沿山路往竹林那边的小溪走。墨墨和黑虎蹭地站起来,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一前一后蹿到前面开路。
山路两边的灌木丛绿得发黑,知了已经开始叫了。陆青雪走得慢,张晓峰一手扛椅子一手搀着她。
“累不累?”
“不累。刘大爷说了,多走动对胎儿好。”
还是老位置——上游洄水湾,那棵歪脖子柳树的柳枝垂到水面上,遮出一片阴凉。
张晓峰把靠背椅放稳,扶着陆青雪坐下,帮她理好鱼线,挂了条蚯蚓。“你自己能行吧?”
“又不是第一次钓鱼。你去吧,墨墨和黑虎在这儿陪我。”
张晓峰提着鱼竿往下游走,找了个水深的地方蹲下来。
太阳越升越高,溪边的石头被晒得发烫。浮漂在水面上纹丝不动,跟焊在上面似的。换了个位置又甩一竿,还是没动静。
上游也没什么动静。
张晓峰竖起耳朵听了听——不像以前每隔几分钟就传来陆青雪的欢呼声。
他站起来往上走,陆青雪正坐在柳树下,鱼竿支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背上,鱼篓里稀稀拉拉几条指头大小的溪石斑。
“今天怎么回事?”张晓峰蹲下来翻了翻鱼篓。
“不晓得,可能是天气太热了,鱼都不怎么动。”陆青雪把鱼竿换到左手,活动了一下手腕。
草帽遮了半边脸,露出来的脸颊红扑扑的,额头上沁着细密汗珠,呼吸也比平时重了些。
“收了吧,你身子重,别晒出毛病来。”
回到家时已快中午。天气闷热,两人都没什么胃口。
张晓峰熬了锅白稀饭,切了碟辣白菜,凉拌了一小盘野菜。
陆青雪只喝了半碗就放下筷子,脸上带着疲惫:“我先去睡会儿,困得很。”
“行,你去睡吧。”
张晓峰把碗筷收拾了,泡了杯桑葚水放在床头柜上。
陆青雪侧躺在床上,拉了拉被角,忽然抬起头看着他:“晓峰,你是不是也觉得无聊?”
“什么无聊?”
“以前坝子上天天叮叮当当,现在忽然就剩我们俩了。”陆青雪翻了个身,脸朝着窗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张晓峰靠在门框上想了想。
确实是,前几天还十几号人,吃饭要摆两桌,晚上送人走时坝子上手电筒晃来晃去,现在一下就空了。
“是啊,二狗子虽然能吃又爱闹,但没他在少了点热闹。不过等洋芋收完了,他们又要来打家具,到时候又热闹了。”
“嗯。”陆青雪打了个哈欠,“那我先睡了。”
张晓峰轻手轻脚退出卧房,搬了把竹椅坐到坝子那棵树荫下,给自己泡了杯桑葚水。
墨墨走过来往他脚边一趴,下巴搁在他脚背上,半眯着眼,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黑虎在旁边已经打起了鼾。
黑子从外面吃完草回来,甩着尾巴在坝子上踱步,蹄子在鹅卵石上敲出清脆的声响。
山风穿过竹林,竹叶沙沙响。知了的叫声从远处树上传来,一声高一声低。
张晓峰端着搪瓷缸子,看着眼前的一切。
正对面是那间灶屋——去年刚进山时唯一的栖身之所。
旁边的卧房,是进山后跟陈木根一起一锤一凿建起来的。
侧面两间新建的木屋跟卧房一样,松木墙体,榫卯门窗,茅草厚顶。
坝子边缘,悬空伸出去的是驴圈、狗舍、厕所。
脚下这片鹅卵石地坝,是十几号人顶着日头,从溪边一颗一颗捡石头、一锤一锤夯出来的。
去年三月底他刚穿越过来,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座摇摇欲坠的破灶屋,四面透风,屋顶漏雨。
手里只有一把烂土铳,肚子长期前胸贴后背,饿得半夜睡不着觉。
可他就是活下来了——凭着前世被骗到缅北、跟着一个泰国老兵学的那些丛林生存经验。
找水,辨认野果,用简陋工具设陷阱抓小动物,那些在缅北噩梦般的日子里学到的本事,在这片巴渝大山里一样一样全用上了。
房子建好了。
从一座破木屋,变成了卧房、灶屋、两间客房,还有悬空的驴圈狗舍厕所,脚下是平整的鹅卵石地坝。
有了青雪——杭城被拐来的城里姑娘,知识分子家庭出身。
要是放在后世那个年代,她这样条件的姑娘,他张晓峰想都别想。
三流野鸡大学本科生,毕业即失业,养活自己都够呛,哪有钱买车买房?天价彩礼压死人,估计得打一辈子光棍。
就算凭那张还算帅的脸能忽悠到刚出社会的小姑娘,人家一旦发现他兜里没钱,绝对毫不犹豫踹了他。
那个时代,金钱至上,没什么礼义廉耻,一切向钱看。
可现在不一样。
青雪跟了他,放弃了人人向往的城市户口,跟着他在深山老林里生活。没有电影院,没有百货大楼——电灯倒是有了。
但她从没抱怨过一句,肚子里还怀着他的娃儿。
她一个城里姑娘,连灶都不会烧,现在竹编、钓鱼……样样都学会了。
他还能强求什么?
想到这里,张晓峰忽然发觉——他不怎么恨当初骗他去缅北的那个兄弟伙了。
那个所谓的朋友,打着高薪招聘的幌子把他骗到了缅北,到了才知道是诈骗窝点,被关在铁门铁窗的楼里,每天用枪指着脑袋打电话。
他运气也算不错,寻到机会跑了出来,碰见一个被卖到那里的泰国老兵,学会了丛林生存、追踪与反追踪、简陋武器的制作和使用。
一路上又陆陆续续碰见其他被骗的人结伴,有自己国家的,也有其他国家的。
印象最深的还是一个混进来的国内卧底,为了帮同胞引开追兵,义无反顾地献出了自己的生命。
可就算如此,他眼看就要回到祖国了,在边境线上被追上来的人一枪打死了。
死后穿越到这个年代,凭着学到的求生本事在这片大山里活了下来,还阴差阳错救下了被拐的陆青雪,又阴差阳错被人下了药。
陆青雪这个漂亮的傻姑娘,失去第一次后竟死心塌地跟了他,毫无怨言。
命运这东西,真是说不清。
在后世他多半就是个光棍,为了一套房子掏空六个钱包,漂亮姑娘看都不会看他这穷鬼一眼。
可现在,他有了自己的房子——不是贷款买的,是自己一锤一锤建起来的。
有了自己的地,自己的猎犬,自己的驴子。
还有一个真心跟他过日子的女人。
张晓峰端起搪瓷缸子抿了一口桑葚茶。茶已经凉了,甜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酸。
“嗡嗡嗡……”
一只山蚊子擦着耳廓飞过去。
他啪的一声拍在自己手背上,抬手一看已鼓起一个小红包。
刚准备起身,小腿上又挨了一口,接着是脖子。
“我日……”
张晓峰跳起来左右开弓,但蚊子越来越多,围着他嗡嗡转。手臂上、脖子上已被咬了好几个包,红包鼓得老高,痒得钻心。
山里的蚊子个头大嘴长,咬一口就是一个又红又肿的大包。
张晓峰三步并作两步退回灶屋,把门虚掩上。
坐在长条凳上,看着手臂上那几个红包,心里窝火得很。
以前刚来时也做过一些艾草蚊香,但那时就自己一个人,能驱蚊就行,管它烟大呛人。
现在不一样了——青雪怀着娃儿,产妇和婴儿哪受得了那种劣质蚊香?
得重新做些,要有效驱蚊,还不能对产妇和婴儿造成影响。
他走到卧房门口轻轻推开门,陆青雪正侧躺着睡得很沉,呼吸均匀。
窗户关着,屋里有些闷热,但没有蚊子。
张晓峰轻轻关上门,心里已有了盘算——明天就去找刘老头,他肯定有好的驱蚊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