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吃过早饭,张晓峰背上竹弩和猎刀,叫上墨墨,大步朝张家湾走去。
刘老头的院门还是老样子虚掩着。
“刘大爷!”
张晓峰推门进去。
刘老头从屋里出来,手里捏着烟杆,眯着眼睛打量他:“晓峰?你个龟儿子不在山上待着,又跑我这来了。青雪不舒服?”
“不是不是,青雪好得很。”张晓峰连忙摆手,“来找您问个方子。山里的蚊子太凶了,昨天在坝子上坐了半个钟头被咬了七八个包。以前做过一些艾草蚊香,烟大呛人,驱蚊也不怎么样。青雪怀着娃儿,产妇和婴儿哪受得了烟熏火燎的。您有没有好的驱蚊方子?”
刘老头把烟杆往门槛上磕了磕,慢悠悠开口:“驱蚊香啊,有。这方子是我师父传下来的,专给产妇婴儿用,不但驱蚊,还能安神助眠,不伤身子。但有几味药不好找。”
“您说,只要山里有我就能找到。”张晓峰拉了个板凳坐下来。
刘老头掐灭烟杆进了屋,不一会儿拿出一张草纸,戴上老花镜一条一条念给张晓峰听,念到关键处还用笔画了圈:“方子名叫‘艾草安神驱蚊香’。主药艾草——这满山都是,但要挑端午前后采的嫩艾,叶子背面绒毛厚密、药性最足。采回来阴干,不能暴晒,暴晒药性就跑光了。”
“辅药三味。第一味,薄荷——叶片肥厚,边缘有锯齿,背面泛银白色,手指搓碎有清凉气。这味药专驱蚊虫,还能清利头目。半山腰石崖下、溪边阴凉处最容易找到。”
“第二味,野菊花——金黄色小花,专采花瓣花蕊,花梗叶子不要。清火明目、解毒消肿,蚊虫叮咬后皮肤红肿瘙痒,就是热毒入肤,野菊花正好对症。”
“第三味,石菖蒲——长在溪边石缝里,叶片像剑,根茎横走,有股浓烈的辛香气。这味药最要紧,开窍豁痰、化湿和胃,山里的瘴气湿毒它都能化解。采的时候取根茎,洗净切片,阴干备用。”
“最后是引火用的陈年艾绒——这个不用你去采,我这里有现成的。记住,陈艾绒必须用端午前后采的艾草,阴干三年以上,搓成绒状,易燃而烟不呛,引火最稳。”
张晓峰仔细听着,把每味药的特征、生长环境、采摘方法都记在心里。
临走时,刘老头又从药柜里抓了几大包陈年艾绒用油纸包好塞给他,又翻出一个小本子,把那几味药最关键的特征画了简图,叮嘱道:“石菖蒲千万别跟水菖蒲搞混了——水菖蒲长在烂泥里,叶片更宽,气味淡,药效差远了。你看准了,石菖蒲长在溪边石头上,根扎在石缝里,不是烂泥里。”
“记住了,石菖蒲长石缝,水菖蒲长烂泥。”
“对头。去吧,趁天气好赶紧晒。”
从刘老头家出来,张晓峰带着墨墨直接钻进了后山。
先找薄荷——这东西多长在半山腰石崖下。走了将近一个钟头,才在一处石崖下找到一大片。
叶片肥厚,边缘有细锯齿,背面泛银白色,手指搓碎一股清凉气直冲脑门。
没错。
他蹲下来专挑叶子肥厚颜色深绿的摘,摘了半个钟头,背篓里装了满满一层。
接着找野菊花。
翻过一道山梁,在一片荒地边找到一大丛,金黄色的小花一簇一簇,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张晓峰蹲下来只摘花瓣花蕊,花梗叶子不要。摘了好一阵子,背篓里又多了一层金黄。
然后是艾草。
满山都是,但得挑嫩的——嫩艾草叶子背面泛白,绒毛细密,搓一搓有股浓烈药香味。老艾草药效差烟还大,不能用。
张晓峰钻进灌木丛,专挑刚长出来的嫩艾,掐尖摘叶。
最后找石菖蒲。
张晓峰沿着一条山涧往下游走,专找溪水湍急石头多的地段。
走了好一阵子,才在一处溪流拐弯的乱石滩上找到一小片——叶片像剑,根茎横走在石缝之间。
拔起一根凑近鼻子,浓烈辛香气直冲脑门。
又看了看生长位置,根扎在石头缝里,不是烂泥里。
是石菖蒲没错。
他蹲下来采了十几根根茎,在溪水里把泥沙洗干净,用猎刀切成薄片,用干净布包好。
“齐了。”
张晓峰拍了拍手。背篓满满当当,草药的味道混在一起飘出来。
傍晚时回到木屋,远远就看见陆青雪坐在坝子竹椅上,张春兰坐在她旁边,两人正说着什么笑得很开心。
“春兰来了?”张晓峰把背篓放下来。
“福生哥去四处打听猎犬去了,要好几天才回来,让我过来陪嫂子。”张春兰站起来,探头看了看背篓里满满当当的草药,“大哥,你这是采的啥子?”
“做蚊香的药材。昨天被蚊子咬惨了,找刘大爷要了方子。”张晓峰把药材倒出来摊在竹筛上,“你看,薄荷,野菊花,石菖蒲,嫩艾草。”
“你也太讲究了。”张春兰蹲下来拿起一片薄荷叶闻了闻,“山里人驱蚊不都是烧把艾草一熏就行了?”
“那是没条件讲究。以前我一个人住破木屋的时候也是烧艾草直接熏,蚊子没熏跑自己先呛得眼泪汪汪。青雪怀着娃儿,做出来的蚊香必须不呛人,还不能对胎儿有影响。刘大爷这方子是专给产妇婴儿用的,不但驱蚊还能安神。”
陆青雪在旁边听着,嘴角微微翘起。
晚饭是张春兰做的,野葱炒腊肉,凉拌折耳根,野菜蛋花汤。
吃过晚饭,张晓峰就着坝子上的电灯连夜赶工——这些草药不能久放,今晚必须处理完。
他把草药分拣好,去掉杂草枯叶。薄荷叶片肥厚水分足,不能直接晒,得先阴干,铺在竹筛上搁灶屋通风处。石菖蒲切片也铺在竹筛上同样阴干。野菊花和嫩艾草水分少,可以直接暴晒,铺在竹筛上搁坝子边沿。
“你还不睡?”陆青雪挺着大肚子站在灶屋门口。
“马上就好,你先睡,别等我。”
“你也别太晚。”
“晓得。”
接下来几天,张晓峰每天巡完山就回来翻晒药材。
山里断续下了几场小雨,每次下雨他就赶紧把竹筛往灶屋搬,天晴了再搬出去。
张春兰看得直笑:“晒点药材跟伺候祖宗一样。”
“没办法,药性跑光了就白费力气了。”
第五天下午天气放晴,所有草药终于彻底干透。
艾草叶子一捏就碎,野菊花花瓣干脆,薄荷叶用手一捻就成粉末,石菖蒲片硬邦邦的掰断时咔嚓响。
张晓峰把小石磨搬出来,把晒干的艾草、野菊花分批放进石磨一圈一圈地转。细细的粉末从磨缝里簌簌往下掉,空气里弥漫着浓郁草药香。
每磨完一种,小心倒进干净碗里,用纱布盖好防潮,碗底贴上药名纸条。
张春兰接过石磨帮他磨薄荷,磨了一会儿凑近闻了闻:“好凉!这个味道比艾草还冲。”
“薄荷嘛,不凉才怪。”
两人轮流磨,不到一个时辰,几种药草全部磨完,得了好几大碗粉末。
接下来最关键——按比例混合。
刘老头的方子上写得清清楚楚:艾草粉六份做底,主驱蚊避秽;薄荷粉两份,清凉透窍;野菊花粉一份,清火明目;石菖蒲粉一份,化湿开窍。
张晓峰把比例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才开始往大盆里倒药粉,动作很慢,每倒一份都要核对。
所有药粉倒进大盆,用筷子轻轻搅拌。盆里是一堆深绿色粉末,散发着复合的药香——艾草的沉稳、薄荷的清凉、野菊的清甜、石菖蒲的辛香,层层叠叠交织在一起。
“这味道真好闻。”张春兰深吸了一口气。
张晓峰拿出刘老头给的陈年艾绒。
这艾绒颜色暗黄,闻着有股淡淡陈香,跟新艾的冲味完全不同。
用石臼把艾绒捣得更松软些,再把混合好的药粉倒进去搅拌均匀。
最后一步——成型。
用细麻绳和削好的细竹签当芯,把混合药粉裹在上面,搓成比筷子细两圈的长条,长度约莫一尺。
陆青雪也从屋里出来,坐在旁边帮忙搓。
三个人忙活了一个多时辰,把所有药粉都搓完。
张晓峰把搓好的蚊香一根一根插在竹筒里,每个竹筒二十几根,一共七八个竹筒,整整齐齐码在灶屋架子上。
晚饭后,天已黑透。
张晓峰从竹筒里抽出一根蚊香点燃,插在卧房里。
蚊香顶端亮起一个小小的红点,细细的青烟袅袅升起,在空气里慢慢弥散开来。
没有黑烟,没有呛人的焦糊味,淡淡的草药香飘出来——薄荷的凉意最先窜进鼻腔,然后是野菊的微甜,石菖蒲的辛香沉在最后。
“好香。”陆青雪侧躺在床上,深深吸了口气,“比去年你胡乱做的那个好闻多了,还有点花的香味,不呛人。”
“这可是刘大爷给的方子,专门加了安神的药,闻着舒服,对娃儿也好。你先闻闻,看会不会觉得不舒服。”
陆青雪又吸了几口气,摇摇头:“不会,很舒服。闻着这个味道,感觉人都放松了。”
“那就好。不过再好闻也不能整夜点,睡前点半个时辰,把蚊子熏出去就行了。”
陆青雪侧过身,看着蚊香上的红点一闪一闪,轻声说:“晓峰,有你真好。”
张晓峰笑了笑,握住她的手。
月光透过纱窗洒进来,落在地板上银白一片。蚊香的青烟在月光里缓缓盘旋,像一缕细纱。
第二天,张春兰回大山口了。
周福生来接她,说是猎犬已经有眉目了。两口子走时有说有笑,张春兰还塞了一把蚊香带走。
张晓峰把剩下的药粉清点了一遍,这几天总共做了将近两百根,这个夏天应该够用了。
他把蚊香一一搬到干燥处储藏好,上面盖了层油纸防潮。
洋芋收完了,陈木根他们又要来了。
张晓峰坐在坝子上抽着烟,看着眼前安静的木屋,心里盘算着接下来要做的家具——衣柜、碗柜、书桌……
日子就是这样,忙一阵闲一阵,但不管忙还是闲,都踏实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