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步。火绳枪装药根本来不及。
这帮套着生铁鱼鳞甲的死士,踩着大象的烂肉滑下来。生铁面罩底下那两个窟窿眼透着吃人的红光,带倒钩的大砍刀已经举过头顶。
“弃枪!”神机营百户一把将打空的火绳枪砸在地上,“拔刀!剁了他们!”
三百老卒没有任何迟疑,齐刷刷拔出腰间的厚背腰刀和解腕尖刀。迎着那帮死士的锋线就撞了上去。
刀刃重重劈在古拉姆死士的鱼鳞铁甲上。铁碰铁的尖响能把人牙根磨出血来,火星子四下乱蹦。
“他娘的!劈不透!”张猛手底下的一个老卒嘶吼出声。他这势大力沉的一刀,只在对方的精钢鳞片上留了道浅白印子。
死士借着前冲的蛮力,手里的带钩砍刀横着一扫。倒钩精准卡进老卒的侧腰扎甲缝隙里。死士双手发力往外一扯。
皮甲直接被撕开一条大口子。老卒闷哼一声摔翻在地。死士的皮靴死死踩住他的胸膛,砍刀顺势往下直剁。血水顺着青石阶往下淌,一眨眼就漫开了一大片。
防线直接见红。五千重甲死士在第一层台基上撕开了几十道口子。
第二层台基上。李景隆腮帮子上的横肉连抖了两下。脑子里的算盘打得劈啪作响。
大明的兵器利索,可这种贴脸肉搏,轻刀对付全覆式重铠,那得拿人命去堆换。
“曹国公!”张猛在底下扯着嗓子大叫,“大炮哑了,前头神机营顶不住重甲。让燕山卫上去!换重长枪挑他们!”
“你给我闭嘴!回去列阵!”李景隆根本没回头,直接把话堵了回去。
五十步宽的山道,连拐弯的余地都没有。一万匹战马挤上来,跑不起来的重骑兵就是送给这帮死士的活靶子。
李景隆猛地转头,目光越过女墙,死死盯住后方正在搅拌糯米灰浆的流民工地。
“铁铉!”李景隆短粗的手指朝后头一指。
铁铉正端着黄皮账册,抬头看着李景隆,眼底全是不解。
“别他娘记你的破账了!”李景隆两步迈下石阶,一把揪住铁铉绯色官袍的大袖子。“把后边那十万口壮劳力,全给我拉上台子!”
铁铉两脚生了根似的死钉在石板上没动。
“曹国公!那是民!”铁铉声音干涩,“大明律例白纸黑字写得清楚,民不登城守卫。抵挡夷贼那是军伍的本分!”
“这会儿你跟我背哪门子规矩?”李景隆手里的镔铁佩剑剑柄“咣”地一声砸在青石板上。
空出的左手指着底下快被踩平的第一层防线。
“你看看前头!第一层台基被挤平,太孙那五十门长炮就得归了这群杂碎。炮没了,后头那三十万人压进来,你拿账本子去堵帖木儿的刀?”
李景隆嗓门拔到了极致,甚至盖过了底下震天的喊杀声。他转头指向远方刚翻出来的无垠黑土地。
“你去告诉他们!这帮披着铁王八壳子的洋人,是来干什么的?”
“是来抢他们脚底下的黑土的!是来糟蹋刚分给他们的突厥婆娘的!是来掀他们家煮大骨头的那口黑铁锅的!”
铁铉攥着账册的手指猛地收紧,把黄纸封皮捏出了褶子。他听懂了。
规矩在生死存亡跟前,连张擦脚布都不算。
铁铉直接扔了黄皮账册,转身顺着石阶几步跨了下去。
冲到拌和灰浆的大泥坑边,铁铉一把抢过老农孙老根手里那块实木泥抹子。
“孙老根!”铁铉扯开喉咙狂喊。
几万个正光着膀子、干得热火朝天的流民汉子齐刷刷停了手里的活。
“前头军爷顶不住了。”铁铉指着界碑的方向,语速极快,“极西那边的红毛子全翻过山了。曹国公有话,这帮人要是踏过那块青石界碑。你们这半年拿命刨出来的肥地,全归他们。被窝里的婆娘,也得让别人睡!”
北风卷着雪粒子刮过工地。几万个大老爷们,没一个人出声。
孙老根把腰里系着的那根粗麻布带子往紧勒了两扣。他那双常年看老天爷脸色的浑浊眼睛,直勾勾盯着铁铉。
“铁大人。”孙老根吐字极慢,“太孙殿下按了指印盖了大印,赏给咱爷们的红地契,这帮杂碎要作废?”
“不光作废。”铁铉冷着脸迎上他的视线,“连你们的人头一块砍了拿去请赏。”
孙老根没废话,他扭头大步走向旁边堆放城墙建材的家什堆。
那有一把专门用来夯实地基的大号重木锤。粗壮的榆木做把,锤头是一整块凿圆的硬木疙瘩,外头还拿烧红的生铁皮死死裹了两圈。这玩意足有八十多斤重,平时干活得两个精壮小伙子喊着号子一块发力才能抡得起来。
孙老根双手握住粗木柄,两腿往开一跨,腰板骤然发力。“起!”
老头额角青筋根根爆出,八十斤的夯土重锤被他硬生生杠上了右边肩膀。
他转过身,瞪着身后那群瞪红了眼的流民青壮。
“大明开国那年,老子在凤阳天天端个破碗要饭讨荒!”孙老根嗓子劈了音,嘶哑地狂吼。“好不容易跟着太孙到了这极北,太孙给咱发了祖祖辈辈做梦都不敢想的大黑地!谁敢抢老子的饭碗,老子就刨了他家的祖坟!”
“抄家伙!干死这群杂碎!”
人群里齐刷刷爆出一阵能把雪从树梢上震下来的粗嗓门怒吼。
三万名平时啃黑面窝头、膀大腰圆的开荒汉子,直接把工地上那些最原始、最重型的基建家伙全抄在了手里。
胳膊粗的实心生铁撬棍、两头尖锐的破冰铁镐、甚至四个人扛起的撞城实木桩子。
第一道台基上,神机营老卒被压得退到了最后两步的死角。
带头的大个子死士一脚踢开地上的残尸,举着大砍刀朝一名老卒的脖颈斜劈下去。
石阶侧面传来一阵沉闷杂乱的脚步声。
孙老根扛着夯土木锤第一个冲上第一层台基。老农压根不讲究什么军伍阵型,借着上坡冲锋的死劲,腰眼死命一拧。八十斤的大木锤抡出一个整圆,带着破风的呼啸声,照着那大个子死士的胸口横推过去。
死士眼角余光扫到了这灰扑扑的影子。他压根没躲。他这身精钢鱼鳞重甲,连大明正规军的腰刀都不怕,还能怕一个穿破布衫的泥腿子拿棒槌砸?
木锤结结实实砸在死士胸前的铁甲上。
“砰”的一声闷响。
甲片没破。这层精钢鱼鳞确实极具韧性。
但这可是八十斤死沉重物外加蛮横动能的纯粹物理撞击。
死士胸口的铁甲直接朝里凹陷下去一个大海碗口深的恐怖大坑。冲击力穿透外层的精钢,砸在他的胸骨上。
咔嚓!
粗壮的肋骨齐根断裂,直接向后反插进肺管深处。死士两百多斤的身躯双脚悬空,往后直飞出半丈远,砸在血泥里连哼都没哼出来,面罩窟窿眼里往外冒红沫子,两下抽搐就断了气。
破甲不如破皮,破皮不如震烂脏器。这是大明老农和大工匠们成天开山砸石头悟出来的极度粗暴的死理。
“给老子砸!”孙老根拄着大长锤把,喘着牛喘大吼。
三万大明青壮红了眼睛,潮水般压上台基。
四个年轻开荒汉子合抱着一根极其粗壮的破冰铁镐,四张脸涨得紫红,齐声暴喝,照着一个死士的大腿窝子直直捅了过去。
生铁尖头死死卡进死士膝盖的铁甲缝隙。四个小伙子同时往下一狠压。
死士那条套着重甲的右腿直接从膝盖骨处往外反折成直角。白森森的粗大腿骨茬子硬生生顶开后侧的甲叶,生穿了出来。
死士扑通跪倒。旁边七八个泥腿子立马围上来,手里粗黑的铁棍照着那倒地死士的铁面罩拼命往下狂砸。
当!当!当!
生铁面罩硬是被铁棍敲成了一张薄铁饼,死死扣进了皮肉里。死士连个惨叫的机会都没挣上,整个脑袋被硬砸进了锁骨中央。
五千个古拉姆重步兵。他们身上引以为傲的鱼鳞重甲,在这帮拿着重型基建工具的大明暴徒面前,变成了框死他们手脚的活口棺材。
神机营的老卒们看傻了。他们捏着淌血的腰刀,被这股生猛的护食人潮挤到了台基后沿。
“军爷们退后歇着喘口气!”孙老根胡乱抹了一把脑门上混着血的泥汗,“这帮抢咱们地的畜生,交给我们来超度!”
李景隆背着双手立在第二层石台。大红蟒袍迎风狂摆。
“看见没?”李景隆指着底下方阵里,被流民抡起撬棍生生砸扁的一群铁罐头,冲着旁边的铁铉扯开嘴笑。“规矩是闲极无聊的死人写在书里的。护食的杀心,那是活人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铁铉把两只手缩在绯色官服大袖里,眼底翻涌着极度的震撼。这种军民彻底合体爆出的蛮横杀伤力,把他脑子里中原王朝被动挨打的守城老套路撕得连片渣子都不剩。
两里地外。帖木儿中军大帐。
狂风刮得极猛,可这乌拉尔山的风,怎么也吹不散前线漫过来的刺鼻血腥气。
帖木儿单腿站立在指挥战车上,左手那只镶嵌着红宝石的波斯金杯,已经被他极大的握力捏得完全变形。
透过千里镜,他能把界碑前的战况收进眼底。
他最精锐的五千古拉姆重步兵,没被大明火炮轰烂,居然被一群连套破皮甲都没穿的大明农夫,用粗劣的木头榔头给活生生敲成了烂肉饼。
“大明这帮人。连下地刨土的也是吃人的疯子。”帖木儿一把将变形的金杯狠狠砸进深雪里。
他转回身,目光扫向后方那眼望不到头的庞大军阵。
重甲冲阵失效填不平那个漏斗。那就用绝对的厚度去强行挤压。五十步宽的死口子,就算那群大明农夫全是铁打出来的身板,蛮力也有彻底挥干的那一刻。
“传令中军!”帖木儿拔出腰间那把宽厚黄金弯刀,刀尖直直锁定远处的青石界碑。
“调出十万轻装步兵。卸掉所有多余重甲。每人发一把波斯弯刀,配一面皮盾。”
帖木儿死死咬着后槽牙发出这条残忍指令。
“划成十个万人方队。踩着古拉姆死士的烂肉往前压。十万条活命,拿人头和脚板子去蹚平那块刻字的石头。把石台子上的所有汉人全给我踏碎。”
中亚独有的皮面战鼓发出了极度压抑的低音。
没有停顿。没有前置的试探。
十万名贴身套着牛皮甲的轻步兵,顺着山口死路平铺而来。不喊号子,不搞冲锋。单单这几十万人脚掌落地的沉重踩踏声,就震得周遭石壁积雪扑簌簌往下直砸。
李景隆的鞋底扣在石堡边缘。他眼前的五十门破夷长炮,管壁依旧泛着发邪的暗红色贼光,热度还没褪干净。
张猛蹲在最前头的一门大炮跟前,拿小铁勺挖了一星点引药凑近炮管尾部。“刺啦”一声轻响,那点黑粉末沾着管壁直接起火烧成了白烟。
“曹国公。”张猛转过脸,“这大炮起码还得晾他个小半时辰。管子太烫了,这节骨眼往里塞底药,根本不用点火折子,整桶黑药面在炮膛里全得自己着了。”
李景隆没接话,他的视线越过青石界碑,死锁着那一线极速推近的黑潮。
这回的轻步兵速度提得极快。界碑前那一堆大象烂肉和重甲兵残肢,成了他们最佳的填坑垫板。十万人聚成的无边人墙,不给大明留一丝喘息的防守裂缝。十万把波斯弯刀反射着干冷的雪光。
帖木儿换路数了。他不想比兵器硬度。他要看谁的人头先耗干。
底下的孙老根,手里那柄八十斤重的大木锤早被血肉浆糊糊满了锤面,木柄变得极滑。他身边带着的三万青壮,在头半个时辰的高强度抡砸后,不少人胳膊肿得连半块砖头都提溜不起。
“铁大人。”李景隆转过脖颈看铁铉。“外头这是十万人海。咱们大炮哑火,底下是三万个把力气干空了的流民。”
“光指望燕山卫端着长枪去下头肉搏。咱们杀上一年也杀不穿这道墙。”
铁铉腮帮骨狠狠一突。他转过身扯起绯色下摆,准备下台阶亲自抄刀子去第一线。
就在铁铉脚跟刚落地的一瞬。
最底层的石堡后方,传来极其扎耳的生铁车轱辘碾地声。
十二匹毛色发亮、大明才缴获不久的高头安达卢西亚大挽马,打着粗重的响鼻。拉着四辆加装了巨大粗铁轴承的四轮厚木板车,往台阶上死命拱着。
板车上头,盖着极其严密的防水油毡布。
一名浑身全是黑烟灰的兵仗局老书办,直接从挽马背上翻身滚下,连滚带爬窜上石阶。
“曹国公留步!”老书办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手里高举着一封封死火漆、盖着太孙大印的黄皮折子。“太孙殿下有新令!沈阳新城工地后山熔炉全开,把洋人那一万套生铁板甲全化了。”
老书办手指颤抖着指向后方的大号木板车。“太孙吩咐连夜铸了这批新玩意,给曹国公补上这口子空缺!”
李景隆拿手背一把推开递过来的折子。
“全给我揭开布!”李景隆两眼冒火大吼。
老书办打了个短哨。随车跟来的辅兵手起刀落斩断麻绳,猛力掀开盖顶的厚重油毡布。
那底座根本不是炮。
那是一排排全由熟铁强行浇筑而成的宽头大机括。底部是重达几百斤的死沉十字生铁地抓,上头架着一根扁平加宽的短铁管。铁管尾部连着一套精巧的齿轮摇把,管身上侧接着一个斗大的漏斗状铁槽子。
“曹国公。”张猛靠上前,看着这怪铁疙瘩发懵。“这是什么门道?兵仗局没出过这路货。”
李景隆手里的牛皮鞭子在石板上连抽了三下,抽得火星子乱飞,嘴角咧到了耳根子。
“曹国公,这叫铁蒺藜车。”老书办喘着粗气,一把拍在铁漏斗上,“斗子里全是淬毒铁片。摇把一转,前头那大嘴就往外吐钉子,不停手就不停嘴。”
此时,十万帖木儿轻装大军的前锋已经踏碎了雪线。翻过界碑,距离大明的第一层石阶不过三十步。
领头方阵里的无数把波斯弯刀齐刷刷举起。
李景隆猛地推开面前的张猛,直接跨到一架铁蒺藜车跟前。
“架上台基!对准底下!”李景隆一声令下,四个辅兵抬起铁车底座,死死卡进女墙垛口。
扁平的铁管口对准了三十步外那片黑压压的人头。
李景隆攥死摇把,膀子发力猛转。
“咔啦——”
齿轮咬合,发条绷紧。铁蒺藜车那张扁平的大嘴,喷出了第一波淬毒铁片。
碎铁钉带着极高的转速脱膛而出,贴着地皮横扫。前排轻步兵的牛皮盾连半息都没扛过去,铁片穿透皮面,扎进手臂、面门、咽喉。
不用装药,不用点火,不用等冷却。
只要手不停,这台铁畜生就不停嘴。
李景隆转得两条胳膊青筋暴起,嘴里嘶吼着谁也听不清的脏话。旁边三架铁蒺藜车被辅兵和流民抢着上手,四台大嘴同时开工。
三十步的杀伤面上,帖木儿的轻步兵成片成片地往下栽。
可十万人的厚度不是闹着玩的。前排倒下,后排踩着尸体接着往前挤。人墙被削薄了一层又一层,可那黑潮的尽头依旧看不见底。
李景隆的右臂开始发酸。摇把的转速慢了半拍。
就在这时。
极远处,帖木儿大军的后腰方向,冲天的火光骤然亮起。
不是一处。是连绵十几里的火头,把整条伏尔加河畔的天际线烧成了一条橘红色的亮线。
那是帖木儿三十万大军的全部粮草辎重。
火光里,一面玄底金龙的燕王大纛,正顺着冰面杀出的骑兵洪流翻卷而来。
李景隆余光扫见那面王旗,手底下的摇把转得更狠了。
两里外,帖木儿的千里镜猛地转向后方。
他的粮道,烧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