齿轮咬合的金属脆响在山口回荡。李景隆两边袖管早从肩膀根崩裂,两只肉胳膊抡出残影,死命摇晃粗铁把手。
四架铁蒺藜车首尾连轴。扁铁管口疯狂外吐淬毒碎铁,硬生生在阵前刮起一阵红色的腥风。
迎面是三十步的死亡绝地。帖木儿的轻步兵前脚刚跨过青石座,便一头撞进这团铁风暴里。
牛皮盾牌连个响都没憋出,全被撕成破布条。
淬了砒霜的铁钉凿烂喉管,绞碎脸颊。突厥兵一排挨着一排往下砸,几息之间便在石头前磊起半丈高的烂肉堆。
“国公爷!看后头!”张猛拿手背胡乱蹭去满脸的血痂,长刀直指极西方向。
李景隆顺着刀锋瞧去。极西的天际线处,黑夜被硬生生烧穿了一个通红的大窟窿。
几百万石口粮和干草烧起来的冲天大火,把半边天全映成了暗红色。
帖木儿大阵里,十万人海的推进卡壳了。
饥饿和恐惧这要命的两样东西,能把最凶的恶狼逼成丧家犬。
前面的路被绞肉机死死堵住,后头的粮仓全变成了火把。进是烂肉,退是饿死。
冲在最前的一个波斯千夫长生生刹住脚。手腕子一软,精钢弯刀“当啷”砸在冰面上。
“大汗的粮仓没了!”
一声变了调的惨叫扯开风喉。这成了压垮残兵精神的最后一根重木。
几个刚冲上前的步兵一扭头,哪还顾得上什么军规军法,四脚并用顺着斜坡就往回爬。
“后退者死!”压阵的古拉姆督战队提着厚背大砍刀,手起刀落,把领头逃跑的三个兵卒剁翻在地。
溃坝的洪灾,几把钝刀怎么挡得住。
前面的兵不想被削掉脑袋,后面的督战队死守阵脚。
两伙人当场撞作一团,踩踏从方阵前沿迅速往后蔓延。
那些刚躲过火炮洗地的大象残骸,这会全成了绊人的肉墩子。
成百上千的人摔在上面,被自家同袍的脚板子活活踩断了脊梁骨。
两里外的战车上。
帖木儿手里那只镶红宝石的金杯,早被他砸得变了形扔在雪窝里。
这位中亚霸主死死掐住战车横栏,眼睁睁看着自己那三十万不败之师,成了在泥坑里互相乱踩的马蜂。
督战队的刀口全砍卷了,不仅没堵住溃坝,反倒逼得逃兵掉转刀口,朝着自家人往死里捅。
“大汗!撑不住了!”万夫长满头泥血地爬上战车踏板:
“后头东方的骑兵在烧粮!前头根本冲不过去!下边的人全饿红了眼,现在连督战队都敢杀!”
帖木儿那条跛腿往后撤了半步,指甲在纯金护栏上刮出几道刺耳的凹痕。
打了一辈子中亚的硬仗,从未如此憋屈。
大明主将的脸都没瞧见,几架会吐钉子的铁机括和几声炮响,硬是把他这头巨象卡死在山缝里。
“后队转前阵,护卫金帐。顺着伏尔加河上游,撤。”帖木儿一把将弯刀砸进刀鞘。
山谷这头。
李景隆松开铁蒺藜车的摇把,掌心磨掉了一大块油皮。
他随手把冒血珠的手往红蟒袍上胡乱抹了两把。
眼看着三十步外的黑潮像退潮的水一样往后缩,漫山遍野全是往回跑的逃兵和扔下的破皮盾。
李景隆两步跨到青石垛口边,双手撑着女墙往下望。他脑子里的算盘珠子瞬间拨得噼里啪啦直响。
“发横财了。”曹国公转过粗脖子,冲着底下那群瘫坐在泥里大喘气的流民老卒一通狂吼。
“西戎兵尿裤子了!外头那满地的洋马、铁王八壳子和活大象,全是白送上门的脚力和碎银子!”
生意人算起账来,永远比挥刀子起劲。
“这极北黑土,是太孙殿下赏给咱们的口中食!这群贼毛子来咱们地头摔盆砸碗,现在想拍屁股走人?做他的春秋大梦!”
李景隆一把抽出镔铁剑,红着眼睛指着底下:
“还有活气的,全给老子压上去薅活口!逮住个穿好皮甲的洋贵族,本国公做主,赏两头大牯牛!捆回一头大象,家里三代不用服徭役!”
重赏之下必有猛鬼。可底下这帮大明流民,压根不需要曹国公这几头牛来拱火。
孙老根手头那柄八十斤重的大木锤,早被肉渣糊得变了形。
老汉随手把棒槌砸在地上,从血水里拔出一把波斯大砍刀。
老头儿一步踩上那块被血洗过的青石界碑底座,扭头盯着后方那群眼冒绿光的粗汉。
“爷们!这群杂碎要断咱们的粮道!今天不扒了他们的皮,明儿他们还得来祸祸咱们炕头的娘们!”
孙老根往粗糙的手心里淬了一口带血的浓痰,用力握紧刀把子。
“护食!太孙发的地契,今儿全拿这群红毛子的人头来祭地!”
“弄死这群抢地底的狗娘养的!”三万名刚刚喘匀半口气的开荒汉子,举着撬棍、铁镐和破冰锤,像泄闸的洪流直接溢出防线。
没有金鼓,不用军旗。这群护着自家饭碗的大明泥腿子,远比在校场上练刀的军伍还要玩命。
铁铉立在第二层青石台阶上。一身扎眼的绯色官袍早成了沾满泥水的叫花服。
他偏过头看向前方的红袍武将,看着人如潮水般越过界碑。
“曹国公,见好就收。”铁铉终究是文官底子,出言求稳,“敌将手里还有十万活人。逼急了万一回过头乱咬……”
“铁大人,兵败如山塌。”李景隆随手抖了个鞭花,嗤笑打断:
“他们老窝全烧空了!现在这群人脑子里就剩下‘逃命’俩字。这会儿撒网抓人,那就是羊圈里逮活羊!抓一匹洋高头大马,够你布政司盖半条街的青石大瓦房,这买卖你干不干?”
这句“干不干”彻底堵死了铁铉的嘴。打仗全是耗损,能听见银子响,谁也不嫌多。
最下方的阵眼后侧。
一阵极重的马蹄敲击声压过了周遭的杂音。
数百名全覆式黑骑重甲卫队,硬生生切开退下来的神机营队列。
朱允熥翻身下马。
兵部尚书唐铎抱着那本厚到压手的黄皮账册,寸步不离。
皇太孙没去踩干爽的石阶。那一身黑铁冷锻甲泛着摄人的寒光,脚底蹬着军头皮靴,一脚便踏进那滩混着碎骨和血糊的烂泥里。
他连眼皮都没往下落一下,一步步走到那块刚被冲洗出底色的“大明极西之界”青石巨碑前。
李景隆瞧见正主,立马将剑往鞘里一塞。他提拉着大红蟒袍的衣摆,大踏步跑下石阶,途中一脚踹开挡路的死人头盔。
“殿下!死口子堵严实了!”李景隆跑到朱允熥面前,双手一拱,血印子全抹在了丝绸袖口上:
“火炮和铁蒺藜连着招呼了快一个时辰。那帮西戎蛮子全被打得尿了血,这会儿正忙着抱头鼠窜呢!”
朱允熥对这种邀功根本不搭茬。他伸手按在界碑那个凹进去的“界”字边角上。石头触手冰冷。他偏过下颌。
“唐铎,后头还留了多少活口?”朱允熥声线里没一丝多余的起伏。
“回殿下,一万燕山卫重装铁骑未动,两万后勤辅兵已在沟外扎稳阵脚。”唐铎一把翻开名册:“四十万流民的名册全在车上。”
朱允熥那条罩着精钢手甲的右臂直接扬起,手指点向远方正在被大明流民围追堵截的溃军群。
流民正拿锄头敲碎跑慢了的蛮兵脑壳,老卒正把受伤的战象用铁链往桩子上死勒。
“让那一万重骑出关。”朱允熥的军令透着血淋淋的物尽其用:
“两条腿的逃兵不用管,全交给流民去消化。重骑只干一件事——圈马。把那些无主的西洋大马和跑丢的活大象,一头不落全拉回来!”
“能喘气的,上夹板拖去拉城墙的大青石。断了腿的,就地扒皮抽筋点天灯。”
李景隆在旁边听得直搓手板。
“太孙圣明。那西洋牲口体格子糙,用来建咱们的沈阳青石新城,绝对是最趁手的家伙什。”
“孤要建城,什么时候说过只修这一座?”朱允熥手掌拍了拍沾灰的铁甲护心镜。
恰好从上头走下来的铁铉听个真切,当即紧走两步急言道:
“殿下,沈阳主城地基不过刚起。户部的银钱和粮草存底全押在冰湾那边了。若是战线再往西推,咱们后头的粮道……”
“不用朝廷拨一粒米。”朱允熥根本没让铁铉把话说全。
大红披风一扬,朱允熥径直踏上那座垒满西戎兵残尸的乱石台。
周围的士卒和青壮见到这道黑铁身影,齐刷刷停下手里的活计,整个山口瞬间安静。松脂火把的光点燃了他披风上的吞人气焰。
“孙老根。”朱允熥念出一个底层流民的名字。
拄着砍刀大口灌冷风的老农浑身一颤。
他当场推倒身前的尸首,“扑通”砸下双膝,脑门重重磕在染血的冰溜子上。
“草民听训。”朱允熥没搭理这些世俗礼节,直接切入正题。
“随军的记录官刚才报了。”朱允熥居高临下:
“你带头敲烂了十三个西戎重甲步兵的乌龟壳。领着三万人拿修城的烂木锤子,替咱们的神机营强撑了半个时辰。”
“这笔卖命的账,孤给你记在头功上。”
孙老根被这等直白的肯定惊得一哆嗦,连连摆起那双裂口子的大黑手。
“殿下,草民哪敢贪功。太孙赏的能攥出油的黑土地,那就是草民一家老小的祖宗牌位。这帮蛮子要砸草民的饭碗,那草民这把老骨头必须豁出去拼!”
“好一个护食。”朱允熥声线猛地往上一提,威压伴着寒风碾过全场。“那孤今天就把天大的红利,死死钉在这块界碑上!”
“抬铁箱!”
随行力士扛着一口用牛油布裹死的大铁皮箱,重重将其砸在石堡边上。
“咣当”一声,生铁锁扣崩裂。里头装的全是一捆一捆、盖着大明鲜红官印的地契文书。
“铁铉。”朱允熥下颌微点。“当着所有人的面,宣这极北的新法纪。”
铁铉上前扯去油布,抓出最上面那叠黄皮纸,定睛一看,连见惯了大世面的布政司高官都屏住了呼吸。
上面的填划字迹,全被红笔极其不讲理地翻了一番。
他咽了口唾沫,强提中气对下宣读:“凡今日于阵前退敌有功之青壮!”
“原分黑土田亩,就地再翻一倍!合赏良田百亩!”
“这百亩地,世袭罔替,大明户部永不征收那头三成的秋粮税赋!”
“战死不退者,孤儿寡母大明朝廷全管!族内接盘此地。若有旁人敢私占半分田地,按大明铁律,斩立决!”
场下的三万开荒汉子全傻了。这是结结实实的金饭碗直接往人嘴里塞。
在老家刨一辈子黄土地都碰不着的底气,太孙殿下一句话便刻在了铁律里。
这哪是纸饼,这是用活人血敲出来的硬通货。
朱允熥根本不给人下跪谢恩的空档。他戴着精钢护手的手臂越过半空,指头直插界碑以西的大片白地。
“听清了。”朱允熥俯视全场。“这块石头划下的,是大明军伍的防线。可你们大明老百姓的犁头,绝不能停在这破关口里。”
“帖木儿退了。往西一直到伏尔加河中游,有两千里连根野草都不姓洋的现成肥地!”朱允熥话锋一转,直接点名两员大员。
“李景隆。”
“你把今天掳来的所有战马和活人全填进工程里。明年冰化之前,孤要看见界碑后头立起一座生铁炮都轰不碎的石头城。”
李景隆猛锤胸口的铁札甲。“太孙放心!活口的骨头全给榨出骨油来充灰浆!”
朱允熥再次转向下方那片密密麻麻的人墙。
“西边这两千里无主白地,交由你们去平。”
“大明人的脚印走到哪,户部的犁头就落在哪。翻出来一亩,就归你们自个种一亩!”
“多出来的存粮,朝廷拿真金白银实价收购!大明不短缺你们半分嚼谷!”
孙老根毫不犹豫地磕破了额头。底下的三万泥腿子连同老卒,像割倒的麦子一般整齐划一地跪伏在地。
没有长篇大论的圣人文章。
大明的百姓最认死理——谁给咱们种活全家的硬本钱,咱们的烂命就替谁填坑。
有了这句铁打的保证,往后无论哪个西域蛮夷再敢跨过这座大山,他们迎面撞上的就不再是五军营的大阵。
而是四十万握着铁镐、为了护着锅里口粮能咬碎人生骨肉的地狱饿鬼。
“上前,按印!”朱允熥不再废话,留下一道背影大踏步走向亲卫铁骑阵列。
随军文吏当场排开几十张案桌。
极北干冷的寒风中,一个个混杂着泥沙和洋人脏血的粗大拇指,死死摁在了那浸透着鲜红印泥的宣纸黄底上。
每一道鲜红的指印。都是一条彻底将几十万户家庭的命脉,与大明帝国战车锁死的纯金铆钉。
兵部老尚书唐铎负手立在一侧,看着这几近疯魔的圈地狂潮,忍不住偏头向李景隆透底。
“曹国公。太孙这手分地固边的算盘,比咱们边军的腰刀还要吃人三分。”唐铎搓了搓冻僵的手指:
“有了现成的肥地,谁再敢打这块肉的主意,就是掘这四十万人的祖坟。帖木儿缓过气再想翻山头,他面对的,是四十万条不要命的猛犬。”
李景隆拿带血的马鞭随意拨弄着碎石。
“唐老头,你们文官心眼子就是脏。”李景隆毫不客气地讥讽,语气里满是生意做成的自傲:
“太孙这是替咱兵部绝了运粮的断头路。往后边军的马蹄子平推到哪,后头这帮泥腿子就拿着地契盖房种到哪。”
李景隆把大拇指垫在镔铁剑的吞口处,笑容里满是算计出来的血腥味。
“大明,从此在这极西用不着修半块青石板的烽火台。只要肥土管够,这几十万人拿命护着的带血垄沟……就是一条几百门大炮也砸不穿的食人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