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小院的土屋里,血腥味混着草药的苦涩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老张像个做错事的木头桩子,杵在床榻边上。他这辈子杀过人,砍过马腿,在沙漠里跟元军拼过命,可看着床上进气多出气少的秦少,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愣是不知道往哪儿放。
苏云端着一盆混着血水的泥水快步走出去,又端着一盆清水进来。
老张搓了搓手上的血污,往前凑了半步,压着嗓子问:“大姐,那什么……俺该做点什么?”
苏云的奶奶正低头用剪子挑开秦少和血肉粘在一起的衣服布料。老太太动作麻利,头都没抬,张嘴就骂:“你一个大老爷们儿怎么这么没眼力见?杵在这儿挡光!去后院把灶台点上,多烧点热水,等会儿清洗伤口要用。”
老张被骂得缩了缩脖子,非但没恼,反而心里踏实了点。有人使唤他,说明秦少还有救。
他转过身往外走,嘴里习惯性地嘟囔了一句:“孙大人以前总说俺最有眼力见了,怎么到这就成挡光的了……”
老张声音不大,但屋里本来就安静,这句话清清楚楚地落进了苏云奶奶的耳朵里。
老太太手里的剪子猛地停住,转过头,盯着老张的后背:“等等,你说谁?”
老张刚要迈出门槛,脚下一顿,回过头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俺说孙大人啊,以前俺跟着他办事的。”
苏云奶奶手里的带血布条“啪”地掉在地上。
老太太膝盖一弯,直接跪在泥土地上,双手合十,声音直打颤:“原来是孙大人的人啊!老天爷开眼了!多谢孙大人当初救了我们祖孙俩的命。我这把老骨头,每天烧香拜佛,就盼着哪天能见孙大人一面,给他磕个响头!”
老张愣在原地。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老太太,又看了看站在旁边满脸激动的苏云,脑子里嗡嗡直响。
孙大人。
那个就她的孙大人。
老张的喉结上下滚了滚,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磨破了边的布鞋。
“大姐,你快起来。”老张走过去,想伸手扶,又怕自己手上的脏污弄脏了人家,“你不用等了。”
苏云奶奶像是没听见这句话里的沉重,还以为老张是怕麻烦,赶紧摆手:“大人,为什么这么说啊?是我这乡野村妇不配见吗?没事,没事!俺知道孙大人是天上的文曲星,是大官。俺不往前凑,俺就搁远处看一眼就行,绝不给大人添麻烦!”
老张双手死死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
“不是这个原因。”
苏云奶奶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察觉到了老张语气里的不对劲,小心翼翼地追问:“那是什么?”
苏云也放下手里的水盆,走过来,满眼期盼地看着老张。
老张看着这俩炽热的脸,心脏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上气。他强迫自己把脸板平,维持着那种麻木的平静。
“你们不用等了。”老张的声音干巴巴的,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孙大人已经死了。你们再也见不到他了。”
屋子里瞬间安静得可怕。
连外头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都显得那么刺耳。
苏云的眼睛猛地瞪大,眼眶瞬间红了,嘴唇哆嗦着:“死……死了?”
苏云奶奶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对于她们来说,孙冉不只是个官,那是把她们从泥潭里拽出来的活菩萨。活菩萨怎么会死呢?
老太太哭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
她看着老张。
老张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脸上的表情木讷到了极点,像是一块没有知觉的石头。可老太太活了大半辈子,什么人没见过。她看清了老张藏在那副麻木皮囊下的东西。
“听到这个消息,我们确实很难过。”苏云奶奶撑着地,慢慢站起来,声音有些沙哑,“但是我想,最难过的人,应该是你吧?”
这句话像是一把尖刀,精准地挑开了老张心里捂得最严实的那层结痂。
老张整个人猛地一震。
他跟着孙家人一路走来,看着他们死,看着他们活,看着他们再死。他把所有的痛都憋在肚子里,假装自己是个没心没肺的粗人,只管提刀砍人。
可现在,一个乡野老妇人,一句话就把他扒光了。
老张觉得鼻子酸得厉害,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往外拱。他猛地扭过头,不让别人看见他的脸,粗声粗气地甩下一句:“俺……俺去烧水。”
说完,他逃也似的冲出了屋子,一头扎进后院的柴房。
苏云奶奶看着老张落荒而逃的背影,默默叹了口气,扭过头去,继续低头处理秦少的伤口。苏云也找了个借口,走到屋角去翻找干净的白布,背对着床铺,肩膀一抽一抽的。
后院柴房里。
天刚刚微亮,灰蒙蒙的光从破窗户里透进来。
老张蹲在灶台前,手里拿着一把豁了口的斧头,机械地劈着柴。一根,两根。
他把柴火塞进灶膛,拿起火折子点燃了干草。火苗窜起来,映红了他那张满是风霜的脸。
老张把脸埋在膝盖里。
柴火燃烧的“劈啪”声盖住了他喉咙里压抑的抽噎。
“孙大人啊……”老张的声音碎在火光里,“你在那边冷不冷啊?俺没用,俺连秦少都没护好。”
他想起在沙漠里,孙大人扯断胳膊为他们争取时间的样子;想起在京城小院里,那个新来的“孙家后辈”挡在他面前,逼退蓝玉的样子。
老张用沾满灰烬的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脸,把眼泪和泥灰混在一起。
“孙大人,你死后的世界里,还有人记着你。你在那边,不用孤单。”
老张站起身,看着锅里开始冒热气的水,用力吸了吸鼻子。他得把水烧开,秦少还等着救命。他不能倒下,他还要留着这条命,跟着现在的孙御史,去把胡惟庸那个王八蛋的脑袋剁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