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清晨。
孙冉走在青石板路上,冷不丁地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昨晚淋了半宿的雨,这具身体虽然没有痛觉屏蔽,但也扛不住这么糟蹋。他揉了揉发红的鼻子,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天亮了。
街上的早点摊子已经支了起来,包子铺的热气腾腾升空。
孙冉没有停下买吃的,他径直朝着都察院的方向走去。
经过昨晚在胡府门外的那一遭,他想通了一件事。与其被动地等着胡惟庸出招,不如直接把桌子掀了。老张和秦少下落不明,他多等一刻,那两个人就多一分危险。
他要进宫。
他要把都察院收集到的所有情报,连同从陈副都御史那里截获的信件,全都拍在朱元璋的龙书案上。
逼着那位洪武大帝,今天就拔刀。
孙冉跨进都察院的大门。
院子里没有往日的死气沉沉,反而像是个煮沸了的粥锅。二十七个被他分派出去的监察御史,全都熬红了眼,手里抱着厚厚的卷宗,在正堂里穿梭。
有人在核对账目,有人在誊写供词,还有人在大声争论某个数字的真伪。
看到孙冉跨过门槛,正堂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齐刷刷地看向这位正二品的左都御史。
“大人!”
一个年轻的御史率先反应过来,抱着一摞纸快步走到孙冉面前,声音因为熬夜而沙哑:“城东三家粮铺的账本对上了!胡惟庸的管家每个月都会从那里抽走三成红利,走的是暗账!”
“大人!”另一个御史挤过来,把一张按着红手印的纸递上,“这是城南几个商户的联名状,他们被胡府的人强行侵占了田产,敢怒不敢言。下官连夜去敲的门,他们听说您要查胡惟庸,全都按了手印!”
“还有这里!工部那边调出来的料账,胡惟庸修私宅用的楠木,全是借着修缮皇陵的名义从国库里挪的!”
情报像雪片一样向孙冉飞来。
这些御史,曾经被胡惟庸压得喘不过气,甚至有很多人就是胡惟庸的党羽。但昨晚孙冉那句“我顶在前面,你们只管查”,彻底点燃了这帮文官骨子里的那点血性。
孙冉看着这些熬得双眼通红、满脸疲惫却精神亢奋的官员,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他一张一张接过那些卷宗,仔细地收拢在一起。
有人注意到了孙冉的异样。
那个最先递交账本的年轻御史,看着孙冉发红的鼻头和有些苍白的脸色,忍不住开口:“孙……孙御史,您这脸色不对劲,是染了风寒吗?要不先喝口热茶再看?”
这句话一出,都察院里顿时七嘴八舌地关心起来。
“孙御史,您可得保重身体啊!”
“大人,胡惟庸势大,咱们收集了这么多罪证,您这一去,可是要把天捅个窟窿。您一定要活着回来啊!”
“孙御史,注意分寸!皇上那边心思难测,千万别搭上性命!”
孙冉把所有的卷宗整理好,用一块青布包袱仔细包紧,系在背上。
他看着面前这些官员。
他们有的七品,有的八品,平时在朝堂上连个说话的份都没有。可现在,他们把身家性命都压在了他孙冉的身上。
孙冉尽力扯出一个笑容,不冷落每一个人。
“多谢大家了。”孙冉的声音很稳,“既然情报已经够了,那剩下的事情,就交给我吧。我一定不会辜负大家的期望。”
说完,孙冉转过身,大步朝着门外走去。
刚走到门口,那个年轻的御史又喊了一声:“大人!咱们等您回来!”
孙冉的脚步停在门槛上。
他的心脏扑通扑通直跳。他转过头,看着满堂的官员。
“会赢的。”孙冉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地说。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期待着他的下文。
孙冉停顿了一下,接着说出了那句在心里憋了很久的话。
“但是,如果我真的死了的话。”
“不必怀念我。”
“去成为我。”话音落下,孙冉没有再停留,转身跨出了都察院的大门。
清晨的阳光刚刚越过宫墙的琉璃瓦,照在他的脸上,有些刺眼。
刚走出大门没几步,孙冉的腿莫名其妙地软了一下,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半步,险些栽倒在青石板上。
他赶紧伸手扶住旁边的石狮子,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昨晚淋了雨,一夜没合眼,再加上心里始终悬着老张和秦少的生死,这具身体的生理极限已经到了边缘。没有了系统的痛觉屏蔽,疲惫、寒冷、饥饿,全都实打实地砸在他的神经上。
更要命的是,他背上背着的那个青布包袱,重得像是一座山。
那里面装的不是纸,是大明朝几十个官员的身家性命,是那些被侵占田产的百姓的血泪,也是他今天去跟胡惟庸拼命的底牌。
孙冉靠在石狮子上,闭上眼睛缓了一会儿,重新站直了身子。
而此时的都察院内,却因为他留下的那句话,彻底沸腾了。
“不必怀念我,去成为我……”
那个年轻的御史反复念叨着这句话,眼眶越来越红,最后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孙大人这是抱着必死的心去啊!他把路给咱们蹚平了!”
“你们听到了吗?他说要让我们成为他!”一个年长的御史声音都在发抖。
在这个等级森严、身份分高低贵贱的大明朝堂上,文官们习惯了论资排辈,习惯了在丞相的威压下明哲保身。从来没有人跟他们说过这样的话。
孙冉没有把他们当成下属,没有把他们当成工具,而是把他们当成了可以托付火种的同路人。
“查!继续查!”年长的御史猛地站起来,抓起桌上的毛笔,“把那些还没核对完的账目全部翻出来!孙大人在前面拼命,咱们在后面不能断了火力!”
整个都察院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干劲,几十号人像疯了一样重新扑在卷宗上。
孙冉听着身后院子里传来的喧闹声,嘴角往上扬了扬。
他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被宫墙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天空,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昔人已乘黄鹤去啊……”
孙冉拍了拍背上的包袱,迈开步子,朝着皇宫的方向走去。
这条路他走过很多次。
第一次,他是为了求死,骂了朱元璋,硬生生死在午门外。
第二次,他指着朱元璋的鼻子骂,被天子剑架在脖子上。
每一次,他都是在孤军奋战,为了完成系统任务,为了早点投胎。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不再是为了求死,而是为了活下去,为了让那些跟着他的人活下去。老张、秦少、木白、毛骧,还有那些在东昌府、在扬州城里眼巴巴盼着过好日子的百姓。
他得把胡惟庸这座大山搬开。
孙冉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穿过两条长街,午门的城楼已经遥遥在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