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阳山外，万里之遥。
一座无名荒山之巅，句芒盘坐于青石之上。
墨绿长发垂落肩头，周身青金光辉温润如玉，与山间缭绕的云雾融为一体。
那双深邃的眸子望向远方，穿透层层虚空，落在那片人族栖息的故土之上。
那里，是首阳山。
女娲抟土造人之地，人族繁衍的源头。
自女娲造人，已过去一万五千余载；自娲皇开天，又过去五千余年。
那当初的三千先天人族，如今已繁衍至何等规模？
句芒神念微动，扫过首阳山方圆百万里。
一亿三千万。
这个数字在他心中掠过，唇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短短万余年，从三千到亿万，这等繁衍速度，放眼洪荒万灵，无一能及。
那些人族部落，以首阳山为核心，如涟漪般向四面八方扩散。
时光回溯，三千年前。
同样是在这座荒山之上，句芒曾召来过一人。
那人名唤黎芒，乃血池出世的大巫，太罗金仙后期修为，性子憨直，被句芒安排在靠近首阳山的一处巫族部落中担任首领。
那一日，句芒只对他说了一句话：
“黎芒，日后若见人族遭难，能帮便帮一把。无需刻意，无需声张，帮了便是。”
黎芒虽有不解，却不敢多问，叩首领命而去。
没有长篇大论的谋划，没有对未来的宏伟设想。
只是一句轻描淡写的交代。
仅此而已。
三千年，弹指一挥间。
这三千年来，洪荒天地间发生了太多太多——
天庭与仙庭的争斗虽被道祖圣谕压制，但小摩擦从未断绝；
女娲于混沌深处开辟娲皇天，闭关参悟圣道；
而在这风云变幻之中，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正在悄然发生。
那便是——
巫族与人族的交集。
起初，只是一次偶然。
首阳山南三万里处，一处人族部落遭遇妖狼群袭击。那些妖狼最低也是玄仙修为，为首者更是太乙金仙，人族部落眼看便要覆灭。
危急关头，附近一处巫族部落的大巫闻讯赶来。
那大巫正是黎芒。
他只身闯入狼群，一双铁拳砸碎了十七头妖狼的脑袋，将那太乙金仙的狼王生生撕成两半。
人族部落得救，族长率全族老幼跪地叩谢。
黎芒却只是摆了摆手，瓮声瓮气道：“遇上了便帮一把。走了。”
说罢，转身离去，头也不回。
后来，这样的“偶然”越来越多——
首阳山以西，有巫族大巫斩杀了掳掠人族女子的妖鹏；
首阳山以北，有巫族部落收留了逃难的数百人族，供他们食宿三月，待危机解除后方才送归；
渐渐地，人族知道了一个名字——
巫族。
那些身形魁梧、不善言辞、却总是在危难时刻出手相助的盘古后裔。
那些不求回报、帮完便走的大块头。
于是，一些微妙的变化开始发生——
有巫族子弟与人族女子相识，日久生情，结为夫妇；
有人族男子仰慕巫族女子的英姿，几番追求，终得芳心；
更有那些在两族往来中诞生的孩童，自幼便沐浴在两族文化的滋养之中，既学巫族的九转玄功，又悟人族的灵性之道。
他们是——巫人。
第一批巫人。
没有人下令，没有人强迫。
甚至没有多少人注意到，这一切正在发生。
一切，就这样自然而然地，成了。
句芒睁开双眼。
三千年了。
短短三千年，已有三万巫人诞生。
这个数字不大，与洪荒万灵相比微不足道。
但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句芒缓缓起身，负手立于山巅，正要转身离去——
忽然，他神色微动。
那双深邃的眸子望向首阳山方向，那里，一道若有若无的太清之气正在缓缓流转。
句芒眸光一闪，一步踏出，消失在荒山之巅。
首阳山脚，一处人族部落之外。
灰袍老者负手而立，白发白须在风中轻轻飘动，周身清气流转。
那双苍老的眸子望向部落中正在劳作的普通人族，望向那些追逐嬉戏的孩童，眸光深邃而平和。
老子。
三清之首，盘古元神所化。
他在人族，已游历数千年。
句芒的身影自虚空中显现，落于老者身侧，拱手一礼：
“老子道友，别来无恙。”
老子转过身，微微颔首还礼，唇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句芒道友，贫道来看看这些人族，看看女娲道友所造人族有何不同？”
句芒微微颔首：“道友可有收获？”
老子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收获颇多。”
他转过身，看向句芒，那双苍老的眸子中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光芒：
“人道之机，果然在人族身上。”
句芒眸光微动，却未接话。
两人并肩而立，静静望着那个人族部落，久久无言。
良久，老子忽然开口：
“句芒道友，贫道有一事请教。”
句芒侧目看他：“道友请说。”
老子望向天穹，那双眸子仿佛穿透层层虚空，看到了什么：
“贫道这些年来，游历人族，观其生老病死，观其喜怒哀乐，观其在绝境中求存、在苦难中前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道，不在天，不在地，而在人。”
此言一出，句芒瞳孔微缩。
老子继续道：“天道贵生，地道厚德，人道……人道承业。这‘承’字，贫道想了很久，今日方有一丝明悟。”
他转过身，看向句芒，那双苍老的眸子中，此刻竟有淡淡的清光流转：
“承者，传承也，承载也，承担也。人族之弱，在于无传承；人族之强，亦在于无传承。正因为一无所有，才能创造一切；正因为没有路，才能走出自己的路。”
“这便是人道。”
老子话音落下的瞬间——
句芒只觉一股若有若无的波动自老子身上扩散而出，与整片天地产生着玄妙的共鸣。
那股波动极淡，淡到若非近在咫尺，根本无法察觉。
但句芒感应到了。
那是——
证道的契机。
句芒深吸一口气，郑重拱手：
“恭喜老子道友。”
老子微微摇头，神色平静如水：
“还未到那一步。只是……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