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历三年，冬。
斟鄩城迎来了建都以来的第一场雪。
大雪纷飞，将整座城池覆上一层银白。
王宫的琉璃瓦上积雪盈尺，御道两侧的松柏被压弯了枝条，坊市中的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而过，只有学堂里依然传出朗朗读书声。
姒文命站在观星台上，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
雪花在掌心融化，化作一滴清水，顺着他掌心的纹路缓缓流淌。丹田中的世界树轻轻摇曳，似乎对这股寒意毫不在意。
“王上。”精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姒文命转身，看到精卫披着一件白色的斗篷，眉心朱砂印记在雪光中泛着淡淡的红光。
“精卫师姐，何事？”
“西方有消息了。”
精卫走到他身侧，递上一枚玉简，“那五个一直未归附的部落，近日有异动。”
姒文命接过玉简，神识探入，面色渐渐凝重。
玉简中是袁明以顺风耳监听西方动静的详细记录。
那五个部落虽未正式与夏朝为敌，却在暗中与般若寺的法明上师往来密切。
更令人费解的是，法明似乎并没有鼓动他们对抗夏朝，反而在劝说他们归附。
“法明在劝他们归附？”姒文命眉头微皱。
“是。”精卫点头，“袁明师兄听得不真切，但断续听到‘归附’、‘东传’、‘机缘’等词。法明似乎在说，混血人族回归夏朝，正是西方教东传的最好时机。”
姒文命沉默片刻，忽然明白了什么。
西方教从未真正想阻挠混血人族归附。
恰恰相反，他们希望混血人族回归。
因为混血人族是西方教的信徒，他们带着西方教的信仰回归夏朝，就等于将西方教的种子埋进了东方的土壤。
当年轩辕接回三千万纯血人族，西方教插不上手，因为纯血人族不信西方教。
但如今不同了。
混血人族归附西方教数万年，信仰早已根深蒂固。他们回归夏朝，不是一个人回来，而是带着对西方教的信仰回来。
等他们在夏朝安居乐业，与纯血人族通婚、交往、共事，西方教的教义便会在潜移默化中影响纯血人族。
到那时，西方教东传，便不再是强行灌输，而是水到渠成。
“好算计。”姒文命低声说道，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王上，要不要阻止那五个部落归附？”精卫问。
“不必。”姒文命摇头，“他们想归附，朕还要欢迎。”
精卫一怔。
姒文命转身望向西方，雪花在他眼前纷纷扬扬：“混血人族本就是人族的一部分，他们没有理由不回归。西方教想借他们的手东传教义，那是西方教的事。朕要做的，不是把人挡在门外，而是让人族强大到任何教义都无法动摇。”
他顿了顿，声音沉稳如山：“百姓信什么，不是靠强令能改变的。只要夏朝能让百姓吃饱穿暖、安居乐业，西方教的教义再动听，也不过是锦上添花。反之，若夏朝自己立不住，就算没有西方教，百姓也会去信别的。”
精卫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传旨。”
姒文命沉声道，“那五个部落若真心归附，夏朝一视同仁，赐土地、划疆界、设学堂。”
“是。”精卫领命而去。
姒文命独坐殿中，望着殿外纷飞的大雪，掌心的气运之光在幽暗的殿中微微跳动。
西方教想借混血人族回归之机东传教义，这个算盘打得精。
但姒文命不怕。
师父说过，运朝之道的根本，在万民一心。只要夏朝足够强大，任何外力都无法动摇它的根基。
信仰可以给人慰藉，但活着才是根本。
谁让百姓过上好日子，百姓就信谁。
这一点，姒文命比任何人都清楚。
五日后，那五个西方部落的族长联袂来到斟鄩城，正式向姒文命递交了归附的国书。
姒文命在朝堂上亲自接见了他们，赐宴款待，并将豫州西部一片肥沃的土地划给他们作为新的聚居地。
宴席上，法明上师也出席了。
他坐在客席上，双手合十，面色平静，时不时与身边的部落族长低声交谈几句。
姒文命注意到，法明看向他的目光中，没有敌意，甚至带着一丝欣赏。
那是一种猎人看向猎物的欣赏——不是要杀死猎物，而是要驯服猎物。
“夏王。”
法明起身，双手合十为礼，声音平和，“混血人族归附夏朝，实乃万民之福。贫僧在此恭贺夏王。”
姒文命微微颔首，举杯回礼：“上师客气。混血人族本就是人族的一部分，归附夏朝是天经地义的事。朕只有一事，想请上师帮忙。”
“夏王请说。”
“西方教可以在混血人族的部落中传教，朕不阻拦。但有一条——”
姒文命的目光直视法明，“不得向纯血人族聚居区渗透，更不得干预夏朝政令。若西方教弟子越界，朕不会客气。”
法明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恢复如常，双手合十道：“夏王说笑了。西方教传教，向来以自愿为本，从不强求。夏王放心，贫僧会约束弟子，不越雷池一步。”
“那就好。”姒文命举杯，一饮而尽。
宴席散去后，姒文命独自站在观星台上，望着西方渐渐沉落的夕阳。
法明那句话——“从不强求”——他一个字都不信。
但他不怕。
夏朝刚立，根基未稳，此时与西方教翻脸，弊大于利。
不如先答应他们的条件，争取几年和平。等夏朝的国力强盛了，等民心彻底凝聚了，到时候再解决信仰的问题，不迟。
“时间……”他低声道，“我需要时间。”
远处，夕阳终于沉入了群山，将天边染成一片暗红。
斟鄩城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将整座城市点缀得如同星河坠落人间。
而在西方极远处，须弥山的莲台光芒也亮了起来，与斟鄩城的灯火遥相对望。
两道光芒之间，隔着数万里的大地、山川、河流，以及——两种截然不同的信念。
与此同时，幽冥界，苍梧神树下。
句芒盘坐于神树根系深处，周身萦绕着青金色的光芒。
自姒文命立朝以来，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此闭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