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光芒如同温暖的泉水，又如同天地初开时的第一缕生机，将整片战场笼罩其中。
饕餮那团漆黑的风暴被这道光芒轻轻一触，便如同冰雪遇火般溃散消融。
饕餮发出一声惊怒的嘶吼，连退三步，血红双目中第一次出现了名为"忌惮"的情绪。
姒文命猛然睁开眼，看向身前那道熟悉的身影。
青衫布履，负手而立，气息内敛如渊，仿佛一口看不见底的古井。
句芒。
"师父......"姒文命的声音沙哑，带着抑制不住的颤动。
句芒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首，目光在他满身的伤痕上扫过，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心疼，随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如水。
"九鼎大阵，留着。"
他的声音不高，却如定海神针般落进所有人的心里，"为师来迟了。"
姒文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被一股酸涩堵住。
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跪在洛水之畔的少年，他是夏朝之王，是亿万百姓的依靠。
但在这一刻，在师父面前，他忽然觉得所有的疲惫和伤痛都有了归处。
"师父——"他刚开口，却被句芒抬手止住。
"先疗伤。"句芒从袖中取出一枚青金色的丹药，弹指送入姒文命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温热的暖流涌向四肢百骸，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
句芒这才转过身，正面朝向饕餮。
饕餮感受到了一股截然不同的压力。
这个新来的生灵，比刚才那个更加内敛，却更加危险。
它身上散发的气息，让它想起了封印自己无数纪元的那位存在——不，比那位存在更加古老、更加深邃。
"吞天噬地，凶兽之祖。"
句芒看着饕餮，语气平淡，如同在评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古董，"神逆陨落之后，你还活着，倒是不易。"
饕餮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血红的双目死死盯着句芒，四肢微微下压，做出了防御姿态。
句芒抬步，向前踏了一步。
仅仅一步。
天地骤然变色。
以他落脚之处为中心，方圆千里的草木同时疯长，无数青藤从地底破土而出，如同万千手臂朝饕餮缠去。
那些青藤色泽苍翠，每一根都散发着世界树的生机之力，与饕餮的吞噬之气刚一接触，便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饕餮怒吼一声，浑身黑气暴涨，将那些青藤震碎大半。但更多青藤从四面八方涌来，如同永不枯竭的浪潮。
句芒负手站立，青衫在风中纹丝不动，仿佛这一切只是随手而为。
"文命。"他开口唤道。
"弟子在。"姒文命站起身，伤势已恢复大半，面色虽然依然苍白，但眼中的光芒重新亮了起来。
"九鼎暂不动用。你以崆峒印稳住地脉，为师镇杀此獠。"
姒文命郑重点头，取出崆峒印，心神沉入其中，开始沟通九州地脉。
饕餮暴怒如雷，它被封印了无数纪元，好不容易挣脱枷锁，岂能甘心再次被镇压？
它张开巨口，黑风翻涌，一股远比方才更加狂暴的吞噬之力朝句芒席卷而来。
这一击，它倾尽了全力。
句芒抬手，五指轻轻一拢。
那团席卷而来的黑风，在他掌前三尺处骤然凝固，如同被冻结的巨浪。
句芒的五指缓缓合拢，黑风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捏碎，发出一声闷响，化作无数细碎的灰雾消散在夜空中。
饕餮的眼中终于出现了恐惧。
句芒抬手一指点出，一道混沌色的光芒没入饕餮眉心。
饕餮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那对血红的双目逐渐黯淡，随后轰然倒地，砸出一个巨大的深坑。
从句芒出手，到饕餮轰然倒下，整个过程不过百息。
姒文命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
师父的修为，比被困阵中时更强了。
那种碾压式的差距，让他意识到，即便自己拼尽全部底牌，想要在洪荒立于不败之地，依然有着很长很长的路要走。
但他没有时间感慨太久，因为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句芒的左袖，有一道细微的破损。
那破损极其不起眼，像是被什么极其锋锐的东西划了一下，切口平整如镜。
以师父的修为和世界树的生机之力，这点破损本应瞬息恢复，但此刻，那道破损却依然清晰可见。
"师父。"姒文命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您受伤了？"
句芒放下手，微微摇头："无妨。"
"可您的袖子——"
"遇到一个敌人。"
句芒打断他，语气平淡，但姒文命听出了一丝细微的凝重，"耽延了些时辰。"
姒文命心头一沉。
师父从斟鄩城赶到此处，以他的修为，本该瞬息便至。
可他迟来了整整一炷香的功夫。这绝不是"耽延了些时辰"这么简单。
"是谁？"他问。
句芒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微微抬起，望向混沌方向那片尚未完全散去的战斗余波，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思索。
"不知道。"
姒文命愣住了。
不知道？
以师父的修为和见识，洪荒之中还有他认不出的人？
"那人修为在混元大罗金仙五重天以上。"
句芒的声音平静，却让姒文命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出手极快，招式中带着一股极其古老的岁月气息。但他行走在洪荒大地之上，并未被天道排斥，说明他的洪荒的生灵。"
姒文命倒吸一口凉气。
洪荒的生灵？
也就是说，那个人是洪荒本土的修士——一个土生土长的、拥有完整元神的洪荒生灵？
"您没见过他？"
"没有。"
句芒摇头，"我与他对了三十余招，每一招都留有试探的余地。他没有动用任何法宝，没有使用任何已知的神通法门，出手之间像是信手拈来，又像是刻意隐藏了来路。我看不出他的根脚，也推演不出他的跟脚。"
姒文命手指微微收紧："他拦住您，是为了拖住您？"
"显然如此。"
句芒的目光重新落在饕餮庞大的尸体上，声音冷了下来，"饕餮破封出世，而我正好被人拦住。二者之间，不可能是巧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