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野之上,夜风呜咽。
姒文命忽然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寒意。
饕餮的出世是明棋,有人算准了师父会赶来支援,所以在半路设下拦截。而饕餮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夏朝,就是九鼎,就是——他。
如果师父再晚来半刻,他便只能暴露九鼎大阵。
九鼎大阵一旦暴露,夏朝最大的底牌便摊在了所有势力的眼皮底下。
届时,西方教会调整策略,道祖会重新布局,所有针对夏朝的算计都会提前发动。
而他,将没有任何后手可以应对。
"师父,"他的声音有些发涩,"洪荒之中,还有您不认识的高手?"
句芒沉默了很久。
他负手望向夜空中那轮明月,眸光深邃如渊。
那些被他扫过的星辰,仿佛都在他眼中投下了漫长的影子。
"洪荒太大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姒文命听的,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开天以来无数纪元,隐世不出的修士何止万千。为师虽活过了几场量劫,却也不敢说识尽了天下人。"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姒文命。
"但有一件事可以肯定——"
句芒抬手,将左袖上那道破损处的灰色气息收入掌心,捻了捻,指尖泛起一丝极淡的寒芒。
"此人绝非临时起意。他等了很久,专门在为师赶往梁州的必经之路上等着。他知道为师会来,知道为师大概什么时候出发,甚至知道饕餮会在什么时候破封。"
姒文命倒吸一口凉气。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个人对巫门、对夏朝、对师父的行动轨迹了如指掌。
"师父,"姒文命握紧了崆峒印,声音沉了下来,"有人在下棋。一盘针对夏朝、针对巫门、针对您的棋。饕餮只是明子,那个拦路的人才是暗手。"
句芒看着这个弟子,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不是欣慰,而是一种"你终于看懂了"的复杂情绪。
"所以为师才让你留着九鼎大阵。"
他转过身,目光穿过旷野,落在斟鄩城方向的灯火之上,"饕餮是明棋,那人是暗棋。明棋已破,暗棋才刚刚露头。"
"那我们——"
"回去。"
句芒打断他,抬步朝斟鄩城方向走去,"那个人的目的,是拖住为师。他达到了目的,接下来,他不会主动现身,也不会轻易暴露行踪。去找他,不如等他来找我们。"
姒文命跟在他身侧,欲言又止。
"你想问什么?"句芒没有回头。
"师父,您心里有怀疑的人吗?"
姒文命问,"那种……可能藏得很深、很少出手、但一旦出手就能跟您过招的人物。"
句芒的脚步没有停顿,但他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的沉默,比任何答案都更让人不安。
"有。"
他最终只说了这一个字。
夜风拂过旷野,将句芒青衫上那道破损的袖口吹得微微卷起。破损的边缘,那道灰色的气息已经彻底消散,但句芒指间的寒意,却久久没有散去。
姒文命走在师父身后,回头看了一眼饕餮庞大的尸体。
拓跋雄正在指挥三千精兵打扫战场,青石寨的幸存者正在被安置,远处的炊烟已在晨光中升起。
但他心中清楚,这场饕餮之劫,不过是一个序幕。
更深的暗流,正在这片看似平静的洪荒大地之下,悄然涌动。
而那个连师父都认不出的人,此刻正不知藏身于洪荒的哪个角落,如同一条隐入深水的毒蛇,等待着下一次出手的时机。
姒文命握紧了手中的崆峒印,目光穿过晨雾,望向无边无际的洪荒大地。
那里,有太多的未知,在等着他。
斟鄩城,观星台。
夜色如墨,星辰在天穹中缓缓流转。
自梁州归来已过去了七日。
句芒负手立于高台之上,青衫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左袖那道破损虽已愈合,但边缘处依然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灰色气息。
饕餮的尸骸被拓跋雄率人就地焚烧,骨灰撒入苍梧山脉深处,以镇地脉。
青石寨的幸存者被安置到梁州首邑,各州文庙同时开坛超度亡魂,为那五千余条性命祈福。
姒文命站在句芒身侧,面色依然带着几分苍白,但眼中已恢复了几分往日的神采。
"师父,"
他开口打破了长久的沉默,"您说那个拦路的人,还会再出现吗?"
句芒没有回头,目光依然落在西方天际那片尚未散尽的薄雾上:"会。但不会很快。"
"为什么?"
"因为他已经暴露了。"
句芒淡淡道,"那一战虽然短暂,但他出手的气息、招式的轨迹、与他过招时对法则的运用习惯,都在为师的神识中留下了痕迹。下次他再出现,为师能认出他。"
姒文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饕餮破封,到底是何人所为?"
"不好说。"
句芒转过身,看着他,"不过不管是谁,目标应该就是夏朝气运,这次主要是试探。"
他顿了顿,眸光微凝:"那个拦路之人本身,就是放出饕餮的人。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拖住为师,让饕餮逼你走到绝境,让你不得不露出全部底牌。"
姒文命倒吸一口凉气:"若真是如此,那这个人的图谋很深。"
"所以为师说,他不会很快出现。"
句芒负手望向夜空,"他达到了目的,虽然没有完全成功——你最终没有动用九鼎大阵——但他已经知道了你的极限。接下来,他会蛰伏,会观察,会等待下一次机会。"
姒文命握紧了手中的崆峒印,感受着印玺中气运之光的温热度数,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却丝毫没有减弱。
他正要开口再问,忽然——
天穹之上,星辰猛然一颤。
整片夜空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无数星辰的光芒在同一瞬间变得明灭不定。
一股浩瀚而古老的气息自混沌深处垂落,如同瀑布般倾泻在洪荒天地之间。
那气息中带着天道的威严,带着法则的共鸣,带着某种亘古以来便已注定、如今终于要揭晓的命运之力。
姒文命抬头望去,瞳孔骤然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