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卫递上一枚玉简,"他们说,有要事相商。"
姒文命接过玉简,神识探入,面色微微一凝。
那三个部落的族长在奏书中言辞恭敬,但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试探之意——他们反复询问"飞熊之相是否真的能取代夏王",询问"若应劫之人出世,夏王是否会退位让贤"。
虽未明言,但意图已昭然若揭。
"三个部落……"
姒文命低声自语,"正好是雍州最靠近须弥山的那三个。"
精卫面色微变:"王上的意思是,有人在背后指使?"
"不是指使。"
姒文命摇头,"是有人给他们提供了'正当理由'。之前他们不敢动,是因为没有借口。如今飞熊异象加上那句流言,给了他们一个'天命所归'的幌子。"
他将玉简收入袖中,转身望向西方:"师父说得对,流言本身不可怕,可怕的是那些愿意相信流言的人。"
精卫沉默片刻,低声道:"王上打算如何应对?"
"不应对。"
姒文命淡淡道,"他们试探,朕便装作不知。他们要见,朕便见。但见与不见,见什么人,什么时候见,由朕来定。"
他顿了顿,目光穿过夜色,落在万道坊方向那片灯火辉煌之中:"传朕旨意,三日后,王宫设宴,宴请九州各部落族长。凡愿赴宴者,朕皆以礼相待。"
精卫若有所悟:"王上这是要……"
"把他们摆在明处。"
姒文命的声音平静却如铁,"暗处的东西最可怕。等他们走到明处,便有了破绽。谁跳得最高,谁就是最先要被清理的那一个。"
精卫领命而去。
观星台上,只剩姒文命一人。
他独坐高台,手中托着崆峒印,感受着印玺中气运之光的细微波动。
那些波动并不剧烈,却如同细密的针脚,一下一下地刺在他的心头。
他知道,飞熊异象只是一个开始。
鸿钧的流言也只是第一步。
真正的大幕,才刚刚拉开。
远处,万道坊的钟声在夜色中缓缓敲响,一声一声,如同某种倒计时。
而在那钟声的间隙中,隐约传来一句无人能听到的低语——
"飞熊之相……谁才是真正的应劫之人?"
那声音在夜风中飘散,消失在天穹之上那片尚未散尽的星光之中。
而在洪荒某处,一道隐晦的目光正穿过重重夜色,落在斟鄩城的方向,带着一丝极其克制的期待。
那道目光的主人,正是七日之前,与句芒在混沌边缘短暂交手、又迅速消失的那道灰色身影。
他站在一座无名的山巅之上,负手望向斟鄩城的方向,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句芒……姒文命……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他低声自语,身形缓缓融入夜色之中,如同从未出现过。
斟鄩城,王宫。
飞熊异象消散已有三日,但那些从天穹洒落的金色光点,却依然在洪荒大地上游荡。
光点如雨,落入山川河岳,落入城池村落,落入每一个生灵的识海之中。
人们并不知道这些光点意味着什么,但它们所到之处,那句流言便如同附骨之疽般扎根下来——
“飞熊之相应劫之人,可取代夏王,执掌人道。”
而这一次,流言有了新的内容。
不知从何时起,不知从何处传来,又一句话开始在九州大地上蔓延,比飞熊异象更加具体,比天命之说更加刺耳——
“夏王在位太久,人道气运已成桎梏。应劫之人出世之日,便是新王更替之时。天命如此,非人力可违。”
这话传得有鼻子有眼,仿佛有人亲眼看到了天机,亲耳听到了大道谕令。
斟鄩城西郊,稷下学宫。
杨天佑坐在窗边,手中握着一卷竹简,目光却落在窗外那些被风吹落的梧桐叶上,久久没有翻动一页。
他听说了。
不止他,学宫中所有人都在议论。
“夏王登基至今已经多少年了?”
“我算过,自夏历元年算起,至今已过数千年。夏王治水立国时正值壮年,如今……恐怕已经是大罗金仙巅峰的存在了。”
“大罗金仙寿元无限,在位时间长不是理所当然的事么?”
“话虽如此,可运朝之主的寿元与气运挂钩,若在位太久,便会让后来者觉得……无望。”
杨天佑放下竹简,眉头微皱,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些话里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瑶姬从门外走入,一眼便看到他那副心神不宁的模样:“还在想那些流言?”
“我只是在想,”杨天佑抬起头看着她,“夏王在位时间长,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瑶姬沉默了片刻。
她虽出身天庭,但来夏都已有一段时日,对人间之事也看得愈发清楚:“在位时间长不是问题。问题在于,有没有人想让它成为问题。”
杨天佑心头一凛:“你是说……有人故意在散布这些话?”
“流言本身不可怕,”瑶姬在他对面坐下,目光平静,“可怕的是有人信了。信的人多了,流言就会变成民意;民意积攒到一定程度,就会有人借势而起。”
杨天佑握着竹简的手指微微收紧:“那夏王会怎么做?”
瑶姬没有回答。
她只是望向王宫的方向,目光中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
斟鄩城王宫,御书房。
姒文命独坐案前,面前摊着各州刺史送来的密报,一封比一封更加刺目。
姒文命放下最后一封密报,将那些竹简推远,目光平静如水,但案角那枚被他无意识摩挲的运朝令,却泄露了他此刻并不平静的内心。
运朝令表面的纹路微微发热,仿佛感应到了某种异样的气运波动。
他闭上眼,将心神沉入内景世界。
世界树依然参天而立,枝叶间日月星辰流转,万里洞天稳固如初。
但那些环绕着世界树的金色气运光点,却有少数出现了极其细微的黯淡。
就像是一幅完整的画卷上,有几处颜料正在缓缓褪色。
“师弟。”精卫的声音从殿外传来,带着一丝凝重。
姒文命睁开眼,将运朝令收入袖中:“进来。”
精卫快步走入,眉心的朱砂印记微微闪烁,面色比往日更加沉凝:“我查到了。关于‘夏王在位太久’的说法,源头指向西方。最初出现在雍州与梁州交界的混血部落中,随后才向九州扩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