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教?”
“有西方教的影子,但不能确定是他们直接散布的。”
精卫顿了顿,“这件事背后不止一家。西方教可能只是顺势而为,真正推动这个说法的,另有其人。”
姒文命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西方那片暮色之中若隐若现的天际线。
“师父说得对。饕餮是明棋,拦住师父的那人是暗棋。”
他缓缓开口,“如今飞熊异象与流言齐至,便是那暗棋的第二步。”
“第二步?”精卫微微一怔。
“第一步是试探底牌。饕餮之劫,他们想逼朕动用九鼎大阵。”
姒文命转过身,目光沉静,“第二步是动摇根基。他们知道九鼎大阵的底牌还在,所以不再硬碰硬,而是换了打法——从民心入手。”
精卫面色骤变:“他们要让人族自己乱起来?”
“不是人族,是夏朝。”
姒文命纠正道,“夏朝立国至今,表面铁板一块,但那是因为外部压力一致对外。如今封神量劫将至,飞熊异象现世,流言四起,那些原本对朕心存不满、或有所图谋的人,便会借机而起。”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而且,朕在位确实太久了。”
精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从反驳。
姒文命在位多少年了?
夏历已经不知道走了多少轮,久到连最早一批跟随他治水的民夫都已化为黄土,久到那些曾经的孩子如今已是白发苍苍的老者,久到夏朝的百姓已经习惯了“夏王”这两个字,却忘了夏王也是会老的——至少在外人眼中,他应该会老。
“可师弟你已经是大罗金仙,寿元无尽,在位多久都是天经地义的事。”精卫不甘地道。
“百姓不会这么想。”
姒文命摇头,“他们看到的只是——夏王在位太久了,久到他们看不到希望。那些出身寒微却才华横溢的修士,那些在万道坊中崭露头角的年轻人,那些有野心、有抱负、却迟迟等不到出头之日的部落首领……他们会觉得,只要夏王还在,他们便永远没有机会。”
精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从反驳。
对于这些人来说,夏王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堵墙——一堵看不见、摸不着、却永远挡在前面的墙。
“我明白。”精卫的声音有些发涩,“那雍州那三个部落的族长……”
“他们想试探朕的态度,朕便给他们一个态度。”
姒文命走回案前,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递给精卫,“传朕旨意,三日后王宫设宴,宴请九州各部落族长及各方贤达。凡愿赴宴者,朕皆以礼相待。”
精卫接过玉简,若有所悟:“师弟这是要把他们摆在明处?”
“暗处的东西最可怕。”
姒文命淡淡道,“等他们走到明处,便有了破绽。谁跳得最高,谁就是最先要被清理的那一个。”
精卫领命而去。
姒文命独坐御书房中,面前摊着那枚世界道种,青金色的光芒在幽暗中微微跳动。
他盯着那光芒看了很久,忽然低声开口:“师父说得对,流言本身不可怕,可怕的是那些愿意相信流言的人。”
他抬手将道种收入袖中,目光穿过窗棂,落在万道坊方向那片灯火辉煌之上。
那里有各教派的道场,有无数年轻的修士,有无数颗不甘平庸的心。
那些心正在被流言点燃,而他能做的,不是去扑灭每一簇火苗,而是让那些火苗自己走到台前来。
远处,万道坊的钟声在夜色中缓缓敲响,一声一声,沉甸甸地落在他心头。
而在洪荒某处,一座无名的山巅之上,灰色身影负手立于月光之下,望着斟鄩城的方向,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姒文命,你最大的优势是民心所向,最大的弱点也是民心所向。”
他低声自语,“只要人心动摇,九鼎便不再是铜墙铁壁。”
他抬手,取出一枚传讯符,将一段神识刻入其中,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灰光,消失在夜风之中。
“该落第三子了。”
而在更远处,紫霄宫中,鸿钧阖目静坐,面色如水,嘴角却浮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他的神识穿过层层虚空,落在洪荒大地之上,感知着那些正在蔓延的流言、那些正在躁动的人心、那些正在暗中集结的势力,以及那座夜色中灯火通明的王宫。
“句芒,你看得透这盘棋,”鸿钧的声音低不可闻,“但你看得透人心吗?”
无人应答。
只有紫霄宫外的混沌之风,在亘古不变的虚空中低低回旋。
距飞熊异象消散已过五日,距夏王设宴之期还有两日。
夜色如一张厚重的幕布,将整座斟鄩城笼罩其中。
万家灯火在幕布上绣出密密麻麻的光点,如同坠入人间的星辰。
而在城池的暗处,却有一双眼睛在注视着那些灯火。
雍州刺史府,后堂。
赫连野坐在案前,手中握着一杯已凉透的灵茶,目光却落在窗外那片被夜色吞没的庭院中。
他是雍州混血人族中资历最老的族长之一,活了三万六千年,历经三朝更迭,见过无数英雄崛起又陨落。
他的修为卡在大罗金仙初期已有万年,迟迟无法寸进。
他不甘心。
"赫连族长,茶凉了。"对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赫连野收回目光,看向坐在对面的两个人——雍州另外两大混血部落的族长,赤屠与青牙。
赤屠身材魁梧,面容粗犷,眉心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疤,那是他年轻时与妖族厮杀留下的印记。
青牙则瘦削如竹,面色苍白,一双眼睛却锐利如鹰,他是三个族长中年纪最轻的,不过八千岁,却已经是金仙巅峰,距离大罗只差临门一脚。
三人在后堂中已经密谈了整整两个时辰。
"飞熊异象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赫连野放下凉透的茶杯,声音沉缓,"那些流言,也听到了。"
赤屠冷哼一声:"什么飞熊之相,什么可取代夏王,不过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罢了。我赤屠虽然粗人一个,但也分得清谁是真心为我们好,谁是拿我们当刀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