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事单独拎出来每一件都不大,但汇聚在一起,便如同一张大网在缓缓收紧。
精卫将这些消息汇总后呈给姒启时,面色已经沉到了极点:"有人在同时动手。不止一个方向。"
姒启看完所有奏报,面色反而比前几日更平静了。
他合上奏报,抬起头:"精卫姑姑,你说人什么时候会彻底放松警惕?"
精卫一怔。
"就在他觉得一切尽在掌握的时候。"
姒启站起身,走到窗前,"赫连野觉得他在步步紧逼,西方教觉得他们在旁观取利,那些暗中串联的部落觉得他们顺应了天命。他们都觉得夏朝在被动挨打。"
他转过身:"可我们什么都还没做。"
精卫看着这个年轻人,忽然在他眼中看到了一种与姒文命如出一辙的光芒。
"启,你是说......"
"他们跳得越狠,暴露得越多。等他们把所有底牌都打出来,那就到了收网的时候了。"
姒启顿了顿,"传令下去,所有奏报照常呈递,不加拦截,不公开驳斥。让各州的族长们觉得夏朝没有余力应对了。"
精卫心领神会,领命而去。
御寝殿中,姒文命依然阖目静卧。
句芒站在观星台上,青衫在夜风中纹丝不动。
他望着西方天际那片被墨色浸透的虚空,眸光沉静如水。
"罗睺,"他低声自语,"你布了祭坛,布了黑莲使者,布了赫连野。可你漏算了一件事。"
他顿了顿:"你漏算了姒文命会醒。"
夜色深沉,斟鄩城的灯火在风中微微摇曳。
万道坊的钟声传来最后一声余响,沉入无边的黑暗之中。
而在距离斟鄩城千里之外的一座无名山巅,灰色身影再次现身。
他负手而立,望着那座灯火通明的都城,低声自语:"飞熊入梦的流言已经传出去了。接下来,就看夏朝什么时候撑不住了。"
他身后站着一道若有若无的魔影,气息极为微弱,仿佛随时可能被风吹散。
斟鄩城,夜色如墨。
御书房中的灯火已经燃了整整六个时辰,姒启面前堆积的奏报比昨日又高了半寸,每一份都在诉说着同一个事实——夏朝的堤坝正在被人从四面八方凿开口子。
他揉了揉酸涩的眉心,正欲起身活动一下僵硬的肩背,殿门忽然被猛地推开。
精卫快步走入,面色比窗外的夜色更深沉:"启,出事了。"
姒启放下手中的竹简:"精卫姑姑,慢慢说。"
"雍州灵渠水位又降了三丈。不是自然干旱,是有人在灵渠上游开凿了一条暗渠,把水引向了赫连部落的领地。下游十二个部落的农田已经断水,民怨正在发酵。"
姒启还没来得及回应,精卫已经继续说了下去:"豫州文庙门口被人刻了字的石碑今早碎裂了,守庙的弟子说是昨夜有人以魔道法力暗中侵蚀根基,碑文彻底模糊,没法修复。还有——"
她停下来,深吸一口气:"冀州边境七个部落的族长今晨联名,措辞比梁州三位更激进,直接请求'今秋祭天之时,当另择明主以承天命'。"
姒启慢慢坐回椅中。
他没有开口,但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拢。
一连串动作,环环相扣,每一件都在动摇夏朝的根基,每一件都让人无法公开驳斥。
"九州都在动。"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雍州动,梁州动,豫州动,冀州动。可他们彼此之间似乎并没有统一的指挥……倒像是有人同时往各个方向点燃了引信,等它们自己烧到一起。"
精卫点头:"我也这么想。赫连野在雍州是明棋,西方教在万道坊是暗手,可冀州那七个部落之前从未表露过异心,突然在同一日联名上书,不像是临时起意。"
"有人在更深处串联。"
姒启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万道坊方向那片灯火。"能同时串起雍州、梁州、豫州、冀州,还能把手伸进稷下学宫的人……"
他顿了顿,没有说出那个名字。
但他和精卫都清楚,能做到这一点的,明面上是赫连野和法明,暗处却还有一条更深的线。
"精卫姑姑,传我命令——"
姒启转过身,目光沉定下来,"第一,雍州灵渠断水之事,以夏朝名义公开公告:朝廷已查明暗渠所在,即日派工部修士前往截断暗渠、疏通原本河道,下游百姓的一应粮种损失由朝廷全额补偿。公告中加入一句:'若再有私下改道灵渠者,视同叛国。'"
"第二,豫州文庙石碑碎裂之事,由仓颉前辈亲自前往豫州主持修复,同时以夏朝名义发布告示,称'魔道妖人毁坏人族文脉根基,其心可诛。今由稷下学宫院正亲自主持文庙修复,并追查幕后主使。'"
"第三,冀州那份上书不驳、不压、不批复。先在案上放三日,让冀州那些观望的部落以为夏朝软了。然后——"
他压低声音,"你亲自派可信的人去冀州,查清楚那七个族长的来历,最近跟谁接触过、拿过什么东西。连根拔,一个都不留。"
精卫一一记下,眼中闪过一丝惊异:"启,你什么时候学得这么……老辣了?"
姒启嘴角浮起一丝苦笑:"父王倒下之后,我每天都在学。"
精卫没有再多问,转身快步离去。
姒启回到案前坐下,望着满案的奏报,目光缓缓扫过那些字里行间透出的试探与步步紧逼。
他忽然想起父亲曾经说过的话——"为王者,最重要的不是自己有多强,而是让对手看不清你有多强。"
他不知道这个道理还能撑多久,但他知道,在父亲醒来之前,他必须撑住。
翌日清晨,夏朝的三道公告同时发往九州。
灵渠之事公告最快收到了效果。
截断暗渠的工程队从斟鄩城出发,不到半日便抵达雍州上游。
赫连部落派了人试图阻拦,却被工部修士以"朝廷勘测水脉"为由挡了回去。
暗渠被截断后,原本流向赫连部落领地的水重新灌入下游河道,枯萎了十几日的农田终于得到了灌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