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州十七部落联名上书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九州大地上激起的涟漪远比姒启预想的更加汹涌。
斟鄩城的朝堂看似如常运转，但暗处的波涛已经溢出了堤岸。
最先响应的是梁州。
赫连野奏表送达斟鄩城的第七日，梁州边陲三个混血部落的族长联名上书，措辞比赫连野更温和，但意思却是一模一样："夏王久病不朝，九州事务积压，民心惶惶。按人族自古之制，当由各部落共议推举新人皇，以安社稷。"
这份奏表写得滴水不漏，表面上处处为夏朝着想，句句不离社稷安危，但字里行间透出的意思只有一个——姒文命若醒不过来，那就该换人了。
"梁州这三个部落，是法明这几年经营最深的据点。"
精卫将奏表放在案上，声音压得很低，"他们敢递这份奏表，说明西方教已经默许了。"
姒启沉默片刻："赫连野是明棋，梁州这三位是暗子。明棋试探深浅，暗子见风使舵。若这时候有人站出来力挺赫连野，局面就会彻底失控。"
"那我们要不要......"精卫做了一个"按下去"的手势。
姒启摇头："按不住的。他们递上来的奏表就是试探。我们若是拦截了，他们便说夏朝阻塞言路、听不得民声；若我们公开驳斥，他们便说夏朝不容异见、以权压人。赫连野出招之前，已经把退路都堵死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万道坊方向那片层层叠叠的殿宇："他们就是要让这盘棋乱起来。乱中，才有人取利。"
精卫没有接话。她比姒启更清楚，那些正在蠢蠢欲动的势力背后都有谁在推手。
万道坊中，西方教道场的香火在这几日忽然旺盛了不少。
法明每日照常开坛讲经，面色平静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有心人都能注意到，他讲经的间隙，总会有几个灰袍弟子悄悄出入道场后门，消失在人流之中。
"上师，"一个弟子低声禀报，"梁州三位族长的奏表已经递上去了。斟鄩城那边没有公开驳斥，也没有拦截。"
法明轻轻拨动佛珠，目光低垂："没有反应，就是最大的反应。"
"上师的意思是......？"
"姒启不敢把事情闹大，说明他根基不稳。姒文命迟迟没有露面，说明伤势比传言的更重。"
法明顿了顿，"赫连野这一步棋走得对。接下来，不会只有梁州的三位。"
弟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法明又捻了一颗佛珠："雍州那三成气运的承诺，赫连野很在意。但这笔账，最终落到谁手里，还需要再看。"
他话中未尽之意，弟子没有听懂，却也不敢多问。
夜风穿过万道坊的街巷，将西方教道场的檀香送到很远的地方。
稷下学宫中，杨天佑放下手中的竹简，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自从姒文命出事的消息传来，学宫的气氛就变得格外压抑。
先生们虽然照常上课，但那些往日轻松随意的讨论，如今都带上了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棂，夜风带着一丝凉意扑面而来。
对面静室的灯还亮着，那是瑶姬的房间。
她的伤势已经痊愈了大半，法力恢复了五成左右，但依然没有离开斟鄩城的意思。
"天佑。"瑶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杨天佑回头，看到她推门走进来，手中端着一碗热汤。她的面色在月光下显得柔和了几分，眉宇间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
"还没睡？"杨天佑接过汤碗。
"睡不着。"
瑶姬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中，"你在想什么？"
杨天佑沉默片刻，低声道："我在想，夏王是不是真的伤得很重。学宫里有人说夏王至今未醒，有人说他元气大伤根基受损，还有人说......"
"说什么？"
"说夏王之位恐怕要换了。"
瑶姬没有接话。
她比杨天佑更清楚封神量劫的凶险，也更能看清这座斟鄩城表面平静下的暗流。
片刻后，她忽然问："天佑，若夏王真的退位了，你还会留在稷下学宫吗？"
杨天佑一怔："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新的王，未必会像夏王一样重视文道。"
杨天佑握着汤碗的手指微微收紧，许久才说："若新王不重视文道，我就带着文道离开斟鄩城，去更远的地方。文道不在王宫里，在人心之中。只要还有人愿意读书、愿意写字，文道就不会灭。"
瑶姬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的光芒，却没有再说什么。
而在斟鄩城的另一侧，姒启正在御书房中独自批阅奏章。
他面前的竹简堆得比昨日更高了。
除了梁州三族的奏表之外，今日又多了一份来自徐州边境的急报——有部落称"部族长老夜间见飞熊入梦"，认为是天命所归的征兆，请求朝廷"顺应天命、早定新主"。
姒启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飞熊入梦？这种荒唐到极致的话，居然敢写成奏表递上来。
这说明有人已经不满足于试探，开始明目张胆地制造"天命"的舆论了。
他正要召精卫前来商议，袖中忽然传来一阵微不可察的温热。那是句芒赐予他的传讯符。
姒启取出符篆，神识探入，句芒的声音平静如常："飞熊入梦之事，不必理会。有人在替赫连野铺路，铺得越急，破绽越多。你只需稳住朝堂，等他们自己走到悬崖边上。"
姒启握紧符篆，郑重点头。
他没有追问"悬崖边"是什么意思，因为他知道，师祖从不空口说话。
又过了三日，九州的气象悄然起了一丝变化。
先是雍州边境那条贯通梁州与雍州的灵渠，一夜之间水位下降了三成。
接着是豫州文庙门口的石碑，不知被何人在夜里刻上了"天命更迭，飞熊当立"八个大字。
然后是青州、冀州、兖州陆续有人暗中串联，声称"夏王久病不朝，人道气运日薄西山，若再不改立新主，九鼎或将破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