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侧的少年约莫十一二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麻布短褐,腰间系着草绳,脚上的草鞋沾满长途跋涉的泥土。
他的面容算不上英俊,但那双眼睛黑亮如洗,在暮色中安静地望着前方巍峨的城郭,既不惊叹,也不畏惧,只是寻常地打量着,仿佛这座夏朝的都城与他生长的那座山间村落并无太大不同。
“师父,”少年开口,声音清朗,“斟鄩城比我想象的大。”
“你想象中的都城是什么模样?”仓颉微微侧首。
少年想了想:“以为城墙上会挂满旌旗,城门下有士兵盘查,百姓见了车马都要避让。可这一路行来,我看路人神色从容,商贩照常叫卖,即便见了我这身打扮,也无人在意。这城里的王,怕是治得不太费力。”
仓颉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这少年名叫姜尚,三年前袁明在冀州一座偏僻山村中找到他时,他还在地上写写画画,用树枝将先祖流传的歌谣一字一字刻入泥土。
袁明观察了七日,确认他身上并无任何异样气息,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凡人孩童,但他刻字时那种浑然忘我的专注,以及那些歪歪扭扭的刻痕中偶尔闪现的灵光,让袁明想起了仓颉当年造字时的模样。
于是他传讯回了斟鄩城。
句芒只回了四个字:“带回来。慢慢养。”
袁明没有问“为何要慢慢养”,也没有问这个少年究竟有何特殊。
他在巫门修行多年,已经学会了不去追问主人的每一步棋,只需按部就班地走好自己的那一步。
“到了。”仓颉勒住牛车。
斟鄩城的城门在暮光中敞开,车马行人如流水般进出,井然有序。
城墙上果然没有旌旗招展,城门下的守兵也只是例行查验入城者的文书,态度平和中正,并不摆出拒人千里的架势。
姜尚跟在仓颉身侧,走过城门时好奇地回头看了守兵一眼。
那守兵恰好也在看他,两人对视了一瞬,守兵微微颔首,算是一个无声的招呼。
“他们认得你。”姜尚说。
“认得我这辆牛车。”
仓颉淡淡道,“我每十年回一次斟鄩城,这车从未换过。守兵认车,不认人。”
“可他们还是看了我一眼。”
仓颉脚步微顿,随即继续前行:“因为你是生面孔。”
姜尚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两人沿着主街一路西行,穿过络绎不绝的人流,绕过万道坊那片喧闹的教派道场,最终停在了稷下学宫的门前。
学宫正门依然如仓颉离开时那般庄重古朴,牌匾上“稷下学宫”四个大字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金色光泽。
门前的石阶上坐着几个正在争论经义的年轻学子,看到仓颉的牛车便纷纷起身行礼。
“副院正回来了!”
“先生此行可还顺利?”
仓颉一一颔首应过,侧身对姜尚道:“这里是稷下学宫。从今日起,你便在此处读书习字。你既已拜我为师,那学宫中的一应规仪,便须恪守不悖。”
姜尚躬身一礼:“弟子谨记。”
他直起身时,目光越过学宫的门楣,望向庭院深处那些婆娑的树影,心中平静如初。
他隐隐觉得,自己跨入这座大门的瞬间,有什么东西在天地之间悄悄改变了。
但他还说不清那是什么。
仓颉将他安置在西厢一间静室中,留下那卷《夏篆千字文》,临行前看了他一眼:“明日卯时,前院讲学堂。不可迟到。”
“弟子省得。”
仓颉走后,姜尚没有急着翻阅那卷竹简,只是静静地坐着,感受着这座学宫中流淌的文气。
那气息温润如春水,与他从前在山间刻字时感受到的、从大地深处升起的苍莽之气截然不同。
他闭上眼,将两种气息在心头各自掂了掂,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而在他察觉不到的远方,一道与文气截然相反的气息正在另一片夜色中悄然成形。
雍州边境,落日谷以东三百里,一座隐于地下的暗殿。
殿中没有灯火,只有石壁上镶嵌的幽暗晶石散发着青灰色的冷光。
空气潮湿阴冷,带着一股近乎腐朽的甜腻气息,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岩壁深处缓慢呼吸。
大殿中央,一名少年跪在石台之前。
他看上去也不过十一二岁,面容清秀,眉眼间却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阴沉。
他穿着一件不合身的灰黑色道袍,袍角沾着泥污,显然也经历了长途跋涉。
石台上方,一道模糊的黑影悬浮于半空之中,如同烟雾凝成的人形轮廓,只有一双暗红色的眸子清晰可辨。
那目光落在少年身上时,带着一种审视猎物的冷静。
“申公豹。”
黑影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砾摩擦,“你可知道本座为何找你来?”
少年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竖瞳中闪过一道异光:“弟子不知。但弟子想,总不会是让弟子来此地赏景的。”
黑影沉默了一瞬,似乎有些意外于他的从容。
片刻后,那暗红色的眸子微微眯起:“你原本不过是深山中的一头豹妖,因缘际会通灵开智,修了百余年的妖道。但你身上有一样东西,连你自己都不知道。”
“什么东西?”
“飞熊之相。”
黑影的声音忽然压低,带着一股几乎灼人的热意,“天道显化之时,飞熊异象洒落洪荒的金色光点,有两枚落入了命格特殊之人身上。你便是其中之一。”
申公豹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记得那个夜晚。
漫天金色的光点如雨般洒落大地,他正伏在山巅的一块青石上吞吐月华,一枚光点忽然飘进他的眉心,没入妖丹之中。
他当时只觉得浑身一震,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生了根,却无论如何也探查不出那是什么。
“那光点……便是飞熊之相?”他低声问。
“是。”
黑影顿了顿,“天道有言,飞熊之相应劫之人可执掌封神榜、代天封神。但天道没说清楚一件事——飞熊之相有两道。一道主正,一道主奇。一道在明,一道在暗。一道持榜封神,一道奔走聚劫。两道缺一不可,封神方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