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公豹跪在冰冷的地面上,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渐渐燃起一团火焰。
黑影看着他眼中的光芒,似乎满意了几分,声音也放缓了些许:“那个得了另一道飞熊之相的凡人,会持正,会成为封神之局中光鲜的那一面。而你——”
他停顿了一瞬,那双暗红色的眸子微微眯起:“你注定要走暗处。你天生便是妖,天然便在道的边缘。你不需要光鲜,你只需要锋利。”
申公豹的脊背微微挺直。
他盯着那团黑影,声音带着一股压抑的颤栗:“弟子若走上这条路,将来会怎样?”
“将来你会成为封神量劫中最锋利的那柄刀。”
黑影的声音低沉如渊,“你会结交三教九流,会奔走八方六合,会替封神榜聚拢所有该上榜之人。你的名字会被写在史册的背面,但封神榜上每一道名字背后,都有你的一缕因果。”
申公豹沉默了很久。
殿中只有幽暗晶石发出的细微嗡鸣声,如同地底深处某种庞大存在的心跳。
他终于叩首,额头触到冰冷的地面:“弟子申公豹,愿承此命。”
“好。”
黑影的嘴角似乎动了动,“从今日起,你便是黑莲使者座下弟子。传你功法、予你灵宝、授你天魔之道。待时机成熟,你自会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申公豹没有抬头,但他的唇角微微翘起。
学宫后院,杨天佑正在院中的石桌旁批阅学子习作。
他的面容比几年前更加清俊,眉宇间那股青涩已完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的书卷气。
周身萦绕的文气如同温润的流水,虽不张扬,却绵长不绝,隐约已触及太乙金仙圆满的门槛。
"杨师兄。"
一个年轻的学子从院门外探进头来,"副院正回来了,还带了一个少年。那少年的眉眼......说不上来,总觉得跟常人不太一样。"
杨天佑放下笔,抬头一笑:"怎么个不一样法?"
"就是太安静了。"
那学子挠了挠头,"寻常小孩到了新地方总要四处张望,可他一路走来目不斜视。"
杨天佑心中微微一动,却没有继续追问。
他站起身,走到院门口,恰好看到瑶姬牵着一个小男孩从回廊那头走来。
那男孩不过三四岁年纪,圆脸大眼,步履蹒跚却走得极稳,看到杨天佑便张开双手小跑过来。
"爹爹!"
杨天佑弯腰将他抱起,顺手掂了掂:"又重了。蛟儿,今日在文庙可曾认真听讲?"
"认真了。"
杨蛟挺起小胸膛,"先生今日讲《夏篆千字文》前三篇,我已经会背了。娘亲说若我背得好,明日带我去城西集市买糖。"
瑶姬从廊下走来,一只手不自觉地搭在小腹上。
"今日怎么回来得早?"她走到杨天佑身侧。
"副院正回来了,带了个人来。"
"什么人?"
"还不知道。"
杨天佑将杨蛟放下,让他自己去院中玩耍,"不过听师弟说,是个极安静的孩子。"
瑶姬的目光在杨天佑脸上停了一瞬:"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师祖找了好几年的人,终于到了。而师祖从未告诉我他找的是谁。"
不知何时杨天佑已经来到仓颉身侧,行了一礼:“师父。”
仓颉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周身流转的文气上停了一瞬:“不错。太乙金仙圆满,文心通明,根基扎实。这些年你没有懈怠。”
“弟子不敢懈怠。”
杨天佑轻声道,“师祖说过,封神量劫将至,文道需有立得住的根基之人。弟子若连太乙都迈不过去,又如何担得起文道传承?”
仓颉没有接话,只是沉默了片刻才道:“我带回来的那个孩子,今日安置在何处了?”
“西厢静室。弟子已让师弟送了灯油和夜宵过去。”
“嗯。”
仓颉微微点头,“他与你不同。他根骨不算出众,也没有你当年的机缘。但他身上有一种东西,连我都看不太透。”
他顿了顿,目光忽然深了几分:“但是,天佑,你可知道师祖为何让我亲自去接他?”
杨天佑一怔:“弟子不知。”
“因为他身上带着飞熊之相。”
杨天佑的面色骤然一变。
仓颉负手望向夜空,声音平淡却带着一股罕见的郑重:“飞熊异象降临时,有两枚光点落入了命格特殊之人的识海。一枚在姜尚身上,被我们找到了。”
杨天佑沉默了很久,低声道:“弟子明白了。我们会守好姜尚。”
仓颉没有再说话,只是微微点头。
夜色更深,学宫各处殿宇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只有西厢那间静室的窗口还亮着一团朦胧的暖光。
姜尚坐在灯下,终于翻开了那卷《夏篆千字文》。
他的手指触到竹简表面的刻痕时,隐约感觉到一阵细微的震颤从掌心传入心口,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沉睡中被轻轻唤醒。
他顿了一下,低头看着那些墨迹未干的文字,忽然低声念了出来——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那八个字落下的瞬间,静室中的灯火猛地跳了一下。
而斟鄩城御寝殿中,句芒负手立于玉榻之侧,忽然微微侧首,目光穿过层层宫墙与夜色,落在稷下学宫西厢那盏犹未熄灭的灯火上。
他看了很久,直到那团灯火重新归于平稳,才移开目光。
“飞熊入彀。”他低声说。
而在这座斟鄩城数千里外的无名山巅,那道灰色身影忽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抬起头,望着斟鄩城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两枚飞熊之相,都落了位。”
他低声说,“一个在夏都的文道之中,一个在雍州的魔道之内。一正一奇,一明一暗。封神量劫的序幕,已经搭好了。”
身后那道若有若无的魔影缓缓凝实:“你觉得,谁能笑到最后?”
灰色身影没有回答。
他放下笔,目光穿过重重夜色,落在斟鄩城与落日谷之间的那片虚空中,仿佛在丈量一条肉眼不可见的丝线的长度。
“我不知道。”
他终于开口,“但我知道一件事——这两个少年之间,迟早会有一场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