姒启的声音压低了半分,“那座祭坛的方位,师祖已经探明。它不在落日谷下方,而在落日谷以东五十里处的地底——也就是赫连野营地的正下方。若你找到机会,不必摧毁它,只需将它的运转轨迹刻录下来带回斟鄩城即可。我们要的,是罗睺布下这条暗线的全部脉络。”
精卫眸光微凝:“罗睺……果然与赫连野有关。”
“不只是有关。”
姒启低声道,“赫连野手中那面魔煞聚魂旗,便是罗睺亲手炼制。他只是一枚摆在明处的棋子,真正在背后操纵的,是那位魔祖。”
殿中安静了片刻。
精卫没有再问,只是抱拳一礼:“我走了。斟鄩城这边,你多保重。”
她转身走出御书房,身影很快消失在廊柱之间的晨光里。
姒启站在窗前,望着那道身影越过宫墙、化作一道淡青色的流光向西方掠去,许久没有移开目光。
他袖中的手指无意识地握紧了一瞬,又缓缓松开。
精卫走的当日,西风骤然转烈。
从雍州方向吹来的风裹着一股干燥的尘土气息,混着某种若有若无的铁锈味,压在斟鄩城的上空,让整座都城的百姓都觉得胸口发闷。
杨天佑站在稷下学宫的藏书阁楼上,望着西方天际那片比平日更低的云层,眉头微微皱起。
他身后的书案上摊着几卷仓颉批注过的古符篆图谱,其中一卷被翻到了某一页——那一页上画着一道残缺的符文纹路,线条走向与他前日在南巷砖缝中拓印下来的那道符文如出一辙。
“因果……”他低声念出图谱边缘仓颉留下的批注。
这两个字如同一根针,扎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西方教的“种因术”、南巷砖缝中的因果符文、赫连野的叛乱、法明的暗中走访——这些东西看似散落各处,却仿佛被一条看不见的丝线串在一起。
他合上图谱,正要下楼,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钟声。
是王宫方向。
杨天佑快步走到窗边,只见斟鄩城的上空,一枚金色的光符正在缓缓升起。
那光符呈九鼎纹样,是夏朝召集各部族长的最高级别讯号,非紧急大事不得动用。
他心中咯噔一下。
这枚光符升起的时机,恰好是精卫西行之后的第一夜。
夜色沉沉地压向雍州边境时,精卫已经抵达了落日谷外围。
她隐在一棵老槐树的浓荫之中,周身被那道青金色符篆的气息完全覆盖,连呼吸都融入了夜风的节奏之中,没有惊动任何暗哨。
从她的位置望去,赫连部落的营帐沿着山脊连绵延伸,篝火如同串珠般点亮了整条山谷。
主帐设在营地中央偏西的位置,比其他营帐高出数丈,帐顶有一道极淡的黑气正在夜风中缓缓翻涌,若非大罗金仙级别的眼力,根本不会察觉。
精卫没有急着靠近。
她在树冠中安静地观察了半个时辰,将营地的兵力分布、粮草囤积位置、巡逻路线的间隔逐一记入识海,然后才无声无息地从树冠滑落,贴着山脚的低洼处向主帐方向潜行。
接近营地外围时,她忽然停住了。
前方三十丈处,一道身影正从主帐中走出。
那人穿着一件灰色僧袍,面容隐在宽大的兜帽阴影之中,但身形轮廓与情报中描述的法明完全吻合。
他走出主帐后并未停留,而是径直朝营地西侧的一条小径走去,步履平稳,没有回头。
精卫心中一动,没有继续向主帐靠近,而是远远跟上了那道灰色身影。
法明的速度不快不慢,沿着小径穿过一片稀疏的密林,最终在一处溪涧边停了下来。
精卫隐在十丈外的一丛灌木后,透过枝叶缝隙望去。
只见法明在溪边站定,从袖中取出一枚暗金色的玉简,将之浸入溪水中。
玉简入水后并未沉底,而是悬浮在水面之下,表面泛起一圈圈细密的涟漪,仿佛在向某个极远的方向传递着某种信息。
精卫将这一幕收入眼中,同时以神识将那枚玉简的形状、纹路、入水时激起的波纹频率全部刻录下来。
法明在溪边站了约一盏茶的功夫,便将玉简收回袖中,沿原路返回营地。
精卫等他走远后,才从灌木后起身,来到溪边蹲下。
她伸手探入水中,指尖触到玉简浸过的那片水面时,感知到一丝极其微弱的阴冷气息残留,与饕餮破封时从地底溢出的气息如出一辙。
法明方才不是在传讯。
他在向地下某处输送什么。
精卫没有久留,将气息残留的位置以神识标记后,便无声无息地退入夜色之中,沿着来路向斟鄩城方向折返。
她已经确认了几件事——赫连野的兵力已经完成集结,法明确实在暗中策应,而那座地底祭坛的位置,就在落日谷以东、溪涧下方的某处地层之中。
但让她真正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方才法明将玉简浸入溪水时,她感知到溪流深处有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规律的气息波动,如同某种活物在缓慢呼吸。
那气息与饕餮残留在苍梧山脉的凶煞之气高度相似,却更加内敛、更加深沉,仿佛被什么东西层层包裹着,只泄露了极细的一缕。
精卫没有惊动它。她只是将那道呼吸般的波动刻入识海,然后以最快的速度离开。
待她回到斟鄩城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姒启在御书房中等了一整夜,见她平安归来,眉眼间那层紧绷的线条才松开了一分。
“如何?”
精卫将一夜的见闻逐一禀报,说到那处溪涧中的异常气息时,姒启的面色沉了几分。
“你是说,那溪涧之下除了祭坛,可能还封着别的东西?”
“我不能确定。”
精卫的声音低而凝重,“但那股气息的呼吸节律,与饕餮破封前的地脉震颤极其相似。若那是一头仍在沉睡的上古凶兽……”
她没有说完,但姒启已经明白了她未尽的意思。
若罗睺不只布下了一座祭坛,还在祭坛之下封印了一头凶兽作为后手,那一旦赫连野起兵、祭坛全面激活,那头凶兽也会随之苏醒。
到那时,夏朝要面对的不只是一支叛军,还有一头从地底破土而出的远古凶物。
姒启沉默了很久,最终低声道:“精卫姑姑,你辛苦了。这件事我需禀报师祖。”
他转身走向御寝殿的方向。
精卫站在晨光中,望着他消失在回廊尽头,只觉得胸口那股沉甸甸的压迫感,依然没有散去。